赵士程到底是宗室里吃过临安官场饭的人,话里带着看透世情的倦意,
“元帅,末将是大宋宗室,本不该说大宋陋习。可元帅你想想:嘉国公主再尊贵,也是赵家女;齐王再荣宠,也只是有赵家犬马之名。”
“恐怕元帅尚主之日,便是入笼之时。公主或对元帅有情,但官家未必无心除掉元帅。”
“元帅你若真无备,他日‘请王爷入朝议事’,恐怕到时候的局面就是,你不去是抗命,去了则是羊入虎群。”
陈孝庆眉头拧着,上前一步,他的声音里也带着点火气:“咱又不是反他赵家!”
“诚如元帅所说,等草原这一仗打完,天下将几无大战。”
“可是‘天下无战’这四个字,恰恰是最招朝廷忌——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是自汉高祖就传下来的病,不止是大宋这一朝一帝的病,如今只是病情更重。”
帐里一时间安静得要死,只剩帐外狂风卷着草籽打在牛皮幕上,簌簌作响,像谁在外面一把一把地撒着沙子,撒得人心头发慌。
辛弃疾并没有着急。
他慢慢地把狼毫搁在砚台边,指尖蹭过墨渍,端起案边的粗陶碗,喝了一口微凉的北地烧酒,酒液顺着喉头滚落下去,烧得胸口发暖。
他的目光从十三张脸上扫过,嘴角带着点笑,像看着一群护主心切的半大孩子。
“你们这帮混账。”他出声先是笑骂着,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怒意,反倒是带着被众人感动的暖意,
“某自二十一岁率两千乡勇投耿京元帅,你们里头,有的是跟我斩义端、有的是跟我入济州、有的是跟我奇袭汴京、有的是跟我出塞奇袭金国。”
“某什么时候把你们当过弃子?”
他的手指敲了敲案上舆图,指节敲得舆图沙沙作响,从临潢府点到甘州,又从甘州点到济南,
“某说了,你们各有前途。毕再遇可镇海防,李铁枪可练山东厢军,吴挺守川陕,魏胜镇守边关,皆可为大将。”
“如今大宋刚一统,西夏、河西、燕云、草原。。。这些地方,都要有人镇、有人抚、有人开屯田、有人通互市。”
“你们若都跟某回济南种柳,那这天下谁替百姓守边?”
“可是。。。”岳纬还待开口。
“没有可是。”辛弃疾的声音不高,却像铁砧砸下来一样,打断了岳纬等人的话语,
“某若怕死,当年就不会单骑追义端;不会孤身回大营捉拿叛徒张安国;不会奇袭汴京;不会孤军出塞。”
“某怕的不是太上皇赵构和官家赵昚,某怕的是——咱们这帮人,累死累活为大宋几乎拿下了半壁江山,却要到头来变成第二个‘岳家军旧部’”
“到时候人人疑心咱们,官家处处设防,朝廷把本该恢复中原光景的志气,烂在了临安关押咱们的西湖灯影里。”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笑意沉了下去,像泉水底部沉着的青苔,清晰而圆滑,“某自有安排。”
话音未落,帐门“呼”地一声被风掀开,裹着朔风的寒气扑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跳,晃得满帐影子乱晃,像众人此刻的心情。
两个亲兵跟着风撞了进来,甲叶上还沾着薄霜,靴底带着泥,一个背插令旗,旗角都冻硬了,一个怀揣蜡封信囊,囊口封得严实。
两人“扑通”一声单膝跪地,震得地上的细沙都轻轻地扬了起来。
“禀元帅!”左首亲兵喘定了气,双手高举着信囊过顶,声音带着寒风刮出来的沙哑之声,
“河西安抚西夏降部、接收甘凉诸城的秦肃将军,有密信传到中军!八百里加急,蜡封未破!”
右首亲兵也跪直了,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长枪:“禀元帅!”
“山东义军大营贾瑞将军飞马传书到前站,说事关元帅回临安的安危,教某等星夜兼程送入帅帐,不许经他人之手转交!”
帐内,十三员将顿时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地更加轻了。
帐里只听得烛火爆裂的噼啪声,还有帐外风卷大旗的猎猎声,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辛弃疾“嗯”了一声,伸手道:“呈来。”
两封信先后落进了他掌心,只觉分量都不算轻。
秦肃那封,皮纸粗黄,边角被风沙磨得发毛,封口火漆是河西军用的赭红色,印着“秦”字小篆,沉实厚重,像块沉甸甸的铁片。
贾瑞送来的那封,用的是山东产的老竹纸,墨痕鲜亮,封皮用细麻线缠了三道,线头系着一小片耿京旧部特有的红布——那是年初山东忠义军南下“归正”之时,人人袖内藏一角的暗记,像个小小的、血红色的约定。
辛弃疾先是拆开了秦肃的书信。
他指尖挑开火漆,展开桑皮纸,字迹挺拔刚劲,像秦肃一贯的用兵风格,一笔一划都力透纸背。
帐中无人出声,烛火跳了两跳,把他的侧脸照得像石刻一样,半明半暗。
信上字字清晰,辛元帅索性读了起来,掷地有声,撞得人耳膜发颤,
“末将秦肃,顿首百拜,谨奉书于辛弃疾元帅麾下。”
“军中传檄,末将始知临安故事:永嘉郡主将晋嘉国公主,朝廷且召元帅还行在,封齐王,尚主东第,礼绝百僚。”
“中外喧传,以为旷世恩荣;河西将士初闻,皆额手相庆,谓“辛公终得庙堂重位”。”
“然,末将夜宿甘州旧馆,对月持戈,反复思之,竟至彻夜不能寐。”
“元帅岂不知赵宋之家法乎?自太祖杯酒释兵权,三衙御前,枢府本兵,文臣制帅,武人避席,此二百余年之骨理也。”
“太上皇赵构,以苗刘之变为骨鲠,以岳武穆之狱为成法。”
“官家赵昚,虽有意恢复,然“恢复”者,恢复疆土也,“收权”者,收武臣之权也,”
“二者可并用,而断无容一绝世能臣、握既定天下之兵、居山东根本之地、又尚公主、得民心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