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秀才继续说道,“他若是接了官家的旨意,江南恐怕就多了一位;他若是肯继续提兵,大宋才能多了一座长城,多了一个保障。”
另一个摇头笑道:“兄台这话也偏。官家这是阳谋。”
“封其王,结其亲,收其心,释其权,却又全其名。这才是帝王心术。”
说到这里,他用只有他们几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不过不管怎么说,比那杀功臣的帝王要强万倍。”
其他人反应过来,“噤声。”、“来来来,今天高兴,不醉不归!”、“不醉不归”,一阵碰酒杯的声音此起彼伏。
消息传到了绍兴府(越州,1130赵构改年号顺便把越州改绍兴府啦),织坊里的蚕娘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咱们织的越绫(越罗越绫在唐时就是贡品),说不定要进嘉国公主的嫁衣哩。”
一个蚕娘摸着手里的丝绸,眼睛亮闪闪的。
“那辛元帅穿蟒袍到底好不好看?”旁边的小蚕娘红着脸害羞的问道。
“咱们都没见过辛元帅那,好看不好看先不管,辛元帅是替咱们南方人守住了北方,俺就愿把最好的一匹丝绸献去尚服局。”
年纪最大的蚕娘拍着织布机,“咣当”一声,“织!大家都织快点,织出最好的越绫来,给咱们的长公主做嫁衣,也给咱们绍兴丝绸争回个脸面来!”
常州、湖州、秀州一路皆是如此。
村塾先生教童子念《论语》,“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念到“后生可畏”,自己先笑了,摇头晃脑道,
“辛元帅二十余岁便能封齐王,这等人物,真真是后生可畏,当真是‘齐王建立勋业’”。
满堂童子跟着瞎念“齐王建立勋业”,奶声奶气的,先生也不罚,只拿戒尺轻轻地敲着课桌,
“念歪了也好,比念‘学而时习之’的时候有精气神。好好读书,天下已定,以后有机会跟着辛元帅治理好家国!”
村塾先生看着这群童子,心想这大宋的太平,如今终于算是安稳了。
消息再往北,到了两淮、荆襄之地,又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是曾经多次做为前线,是经常见血的地方,百姓连高兴都带着几分沧桑。
泗州的伤兵营里,一个独眼老军头听完传令兵念完,猛地一拍大腿,震得伤腿都疼了,也浑然不觉,
“俺早就说了!辛节度使那等人物,在山东敢孤身入金营扰乱敌将,在燕山府敢孤身入金国都城劝降金国,”
“这种狠角色,朝廷要么杀他,要么捧他——如今朝廷肯捧,是大宋长进了!”
旁边瘸腿的火头军斟了半碗浊酒,酒面晃悠悠的,叹了口气,
“可别又来岳王爷那一套就行。先是重用你,尔后再怀疑你,再给你‘十二道金牌召回’,‘莫须有’定罪,最后落得个忠臣良将身首异处。”
“你懂个屁,说这些是不要脑袋了么!”老军头瞪眼,独眼里闪着光,
“给辛弃疾元帅封王尚主,就是拿金丝笼子装他这头老虎。”
“老虎若是真想上山,笼子是关不住的;老虎若是累了,公主的怀里倒是比北方雪地里睡着舒服多了。”
“再说了,朝廷真要杀他,用得着给他一位公主?一杯酒的事。”
众军卒听完哄笑着,笑完却都沉默了。
他们都是见过血的人——知道“封王”不一定是福,“尚主”也不一定是情,天家恩重处,往往也是天家的刀鞘最薄弱的地方。
可终究还是好消息,大家伙还是高兴,至少这一回,朝廷暂时还没有卸磨杀驴。
楚州城门的守卒把“辛”字小旗插在垛口,风一吹,旗子猎猎作响。
他对过往商贩道:“俺不管鸟尽弓藏不弓藏。至少这回,大宋算是当着元帅的面说:你辛弃疾,是咱自己人,官家的长女都下嫁给你了。”
得到消息的襄阳军寨里更是热闹非常。
老校尉吩咐着杀羊,羊血泼在雪地上,红得刺目,像是打了一场小胜仗。
“听朝廷那边漏出来的风声说是西夏边境那边正在打仗,辛元帅若在,必请支援前线。”
“俺们这些老骨头去不了漠北啦,可俺们儿子能去开疆拓土。”
老校尉端着酒碗,声音洪亮,“等辛大王封了王,再开恩科、再募新军,南方人也能骑马上阴山了——不是只能划船看西湖了!”
众军轰然应诺,酒碗一碰,仰脖饮尽,酒液顺着胡子往下滴,热辣辣的,烧得胸口发烫。
消息越过淮河,进了中原故地。
汴京、洛阳、应天、陈州,这些刚刚回归大宋版图的土地,反应比烟雨江南更加热烈,像是积了几十数百年的火,一下子就点着了。
汴京城里,刚收复没几个月,
市面刚恢复点烟火气,可商户们还是天天悬着心,怕金人降而复叛再打回来,怕朝廷换了守将,好不容易安稳的日子再乱了。
几个绸缎商正凑在茶铺里,愁眉苦脸说今年的绸缎生意不好做,北边刚刚回归,要是没有辛元帅坐镇,局势还不太稳,没人敢进货,愁得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忽然街上传来马蹄声,驿卒骑着马,举着黄旗奔过,边跑边喊,声音洪亮,撞得街面都嗡嗡响,
“朝报!官家长女永嘉郡主晋封嘉国公主,辛元帅劝降金国有大功,官家加封异姓王,尚嘉国公主!天下同贺!”
茶铺里的人“唰”地都站起来,伸着脖子往外看,凳子都带倒了几条,“咣当”、“咣当”几声响。
“太好了!朝廷承认辛元帅的大功了,北方安抚有望啦!”
一个绸缎商一拍大腿,眼眶都红了,“我就说这回的官家不会再干卸磨杀驴的事了!”
“这不,给辛元帅封王尚主,多大的恩宠!”
“到时候辛元帅肯定还是得管北边的事,咱们这生意能做了!”
“走!回店里备货去!”另一个商人扔下茶钱,抬脚就走,袍子都带起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