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昚闻言哈哈笑道,“既如此,传旨,两份诏书,同时誊抄,同时颁行。”
“朕倒要看看,这临安城里的茶肆酒坊,还有那万里之外的北方大地,会是一番怎样的沸沸扬扬。”
翰林学士洪迈领旨,遂随内侍趋步出殿,径往尚书内省,寻执掌玺宝之内夫人,请盖御宝而去。
另一边,嘉宁殿内,永嘉郡主一夜安睡,终于是醒了过来。
她的脸上还是红扑扑的,眼睛也有点湿,却亮得惊人。
她伸手把那朵沾在纱窗上的桂花拈下来,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小心地夹进了枕边那本辛弃疾元帅词句的抄本里——夹在“剩得痴心未许”那一句旁边。
“青兕星君。。。”她对着空荡荡的内殿说了一句,声音低回,如檐角风铎,又似桂花瓣落于无波水面,“等你回来之时,我便是嘉国公主了。”
她微微垂首,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袂,颊边飞起一层薄红。
殿外日色融融,她却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她知晓他横槊赋诗、气吞万里,是那般耀眼的英雄。
自己虽贵为郡主,却不过是深宫中养出的一株幽兰,这突如其来的天恩,究竟是良缘,还是高攀?
若他心中只有北地铁马,或是心有所属,瞧不上她这般深闺女子,又该如何是好?
永嘉郡主心底那点春情,像是被这冬阳烘开的腊梅,既盼着那人能看她一眼,又怕自己这深宫里的娇蕊,配不上他马上纵横的锋芒。
窗外寒风吹过,四季桂的最后一片花蕊也飘飘然落在了地上,像是应答。
临安城内,八百里加急的驿马已经备妥,只待圣旨用印,“官家长女晋封嘉国公主”、“辛弃疾元帅封王尚主”的圣旨便要传遍天下。
那圣旨上,写着滔天的荣宠,也写着无形的分寸。
只待那位百战归来的将军,接下这满纸恩荣,也接下这满朝的期许与试探。
所谓禁中语,从来无密事。
这等关乎官家、公主与北方那位大英雄的秘辛,非但不胫而走,其传布之速,竟似比那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还要快上三分。
故而不必等今日这圣旨,只是昨日傍晚朝会散了不过一个时辰,在太上皇与官家心腹的刻意安排下,早已是传播开来。
这两份旨意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飞出了紫宸殿,飞过了御街,钻进了临安城美的大街小巷。
这本不是什么机密——太上皇与官家本就有意让这消息先“透”出去,探一探天下人的口风,也暖一暖北边将士的军心,有心腹传播,自然是没有人敢拦。
内侍省的亲从官换班时随口跟值守的皇城司逻卒提了一句,逻卒巡街时又跟相熟的茶肆掌柜撂了半句,
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没半日工夫,“大宋长公主永嘉郡主即将晋封为嘉国公主”,
另一条更炸裂的“辛元帅要封异姓王、尚嘉国公主”的消息,便传遍了临安城的角角落落,比窗外寒风吹过西湖堤岸还要快上几分。
最先炸了锅的是众安桥的北瓦。
其内的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唾沫横飞的说着《辛大元帅起义军大闹金营》,
刚说着“辛元帅单骑生擒叛贼义端和尚”、“辛元帅单骑手刃叛徒张安国等人”、“辛元帅乔装进金营麻痹完颜文、完颜齐”等桥段,
醒木“啪”地一拍,底下的听客正拍着手叫好,铜板往赏盘里扔得叮当响,滚了好几枚到地上都没有人顾着捡。
忽然有个穿短衫的茶坊伙计掀帘子跑进来,挥着手,声音盖过了说书的弦子声,
“诸位!诸位!先停一停!好消息呀!天大的好消息!”
“临安府都传遍了——辛元帅降服金国有大功,官家要封他异姓一字王——说是要被封为齐王!”
“还有永嘉郡主已至及笄之年,官家要晋封永嘉郡主为嘉国公主,还说要把嘉国公主嫁给辛弃疾元帅呢!”
“说是太上皇都点了头,朝会开到方才才结束,这是官家在紫宸殿刚定下的事!”
全场听闻,先是一静,连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
随即“轰”地一声,像开了锅的水,直接到了沸点。
“此话当真?!”后排一个布商一拍大腿,震得茶碗都跳了跳,茶水也洒了半桌。
“那还有假!皇城司的王头亲口跟我家掌柜说的,这还能有假?”店伙计叉着腰,一脸的与有荣焉,像是他的消息一样神通广大,也好像是他自己要封王似的。
“好啊!”那布商哈哈大笑,摸出块银子“啪”地拍在桌上,
“掌柜的,上两壶好酒,今日我请在座诸位喝一杯贺酒!”
“某就说朝廷不会亏待功臣!前阵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堆酸儒天天在这儿叨叨‘尾大不掉’、‘功高震主’,”
“听得某家耳朵都起茧子啦,可是某就是认为官家能北伐,就不像太上皇那样保守。”
“官家这才叫圣明!封王尚主,多大的恩宠!”
旁边一个白胡子老先生捋着山羊胡,连连点头,胡子都跟着剧烈抖动,
“异姓封王,尚嫡长公主,这是我大宋开国以来头一份的旷世恩宠啊!”
“没记错的话,辛元帅才二十四岁吧,以他定河朔,平西夏,降金国的功绩,古往今来,哪个少年将领有这等功绩?”
“也就冠军侯霍骠姚比他厉害些,辛元帅和嘉国公主,嘿嘿,配得上,太配得上了!”
“这叫双喜临门啊!”说书先生也扔下醒木,笑得满脸通红,
“一喜是金国纳土,中原光复;二喜是功臣封王,官家亲自搭线,好一个天作之合!”
“诸位,今日这书钱免了!我再加说一段《青兕星君下凡定中原》,算是给诸位贺喜!”
底下轰然叫好声,尽管免了书钱,铜钱仍然扔得哗哗响,像下了阵铜钱雨。
瓦舍外头,卖糖人的、挑担子的、逛瓦舍的百姓,都挤着人群往里听,个个脸上都带着笑,跟过年接新福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