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女儿的病情已经稳定,那朕就不去扰她清梦啦。”赵昚笑着说道。
说完,赵昚便转过身,改道往德寿宫准备给太上皇请安去了。
昨夜至今,他先是在嘉宁殿亲尝药石、守着女儿服药,
尔后又主持朝会,定下辛弃疾元帅“封王尚主”、永嘉郡主“晋封嘉国公主”这等震动朝野的大事,此刻他的精神虽仍是振奋,身子却已到了极限。
德寿宫内,地龙烧得暖融,赵构早已得了儿子前来请安的消息,正歪在明黄引枕上养神。
见赵昚照例进来行礼,他抬了抬手,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
“昚儿,”赵构的声音虽有些苍老,却透着股笃定,
“你我二人昨夜陪在永嘉床前,今日昚儿你又顶着风露主持朝会,这一日一夜,辛苦了。昚儿你还能想着来给父皇请安,有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慈和,眼底却压不住那般喜色,
“父皇从嘉宁殿回来之后,便已经补过觉了,身子无碍。倒是昚儿你,以后莫要这般操劳。”
“方才内侍又递了消息进来,说御医们刚复诊过,永嘉她的脉象已趋和缓,再有两日,朕的孙女便能大安了——这可是天大的喜讯啊。”
赵昚闻言,紧绷的肩背终于彻底松了下来,眼底泛起温润的笑意,躬身道,
“谢父皇宽慰。儿臣方才也在半途得了消息,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孩子向来心气高,如今既能大愈,又逢封王尚主之喜,真是托了父皇的洪福,也是她自己修来的福分。”
赵构的唇角微扬,语气里多了几分由衷的畅快,“永嘉这孩子,是我大宋长公主,自幼便身负大宋气运,”
“如今更是马上就要晋封嘉国公主、尚配那中兴名将辛弃疾,岂是些许寻常病痛就能耽搁的?”
“她本就是吉人天相,连老天爷也舍不得让她受半分委屈。”
“这‘嘉’字起的好,果然是上天赐下的福气,不仅保她无恙,还要让她成就这千古良缘。”
他抬眼看着儿子,声音放得温和而笃定,“昚儿,你也不必担心。”
“待她大好了,册封公主、筹备婚仪,桩桩件件都要她亲自过目,让她满意。”
“朕这心里啊,已是盼着早一日见她穿戴整齐、凤冠霞帔的模样了——那才是我大宋长公主该有的气派。”
赵昚闻言,眉间那点郁色终于散尽,温声应道:“父皇说的是。”
“她本就身负大宋祥瑞,如今逢凶化吉,再有两日便能大安,又恰逢‘封王尚主’之喜,确是天佑我朝。儿臣这心里的石头,总算可以放一放了。
赵构接过话来,继续说道“没错,永嘉这孩子,自有我大宋列祖列宗保佑,吉人自有天相,这病,很快便能痊愈,你不必再挂怀了。”
赵构说到此处,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近乎通透的笑意,缓声道,
“你且去好生歇息,这一日一夜,你也熬得够了。待精神复元,别忘了将那‘封王尚主’的旨意,昭告天下罢。”
“这等天大的喜事,也该让四海臣民都沾沾这份喜气,也该让那辛元帅早点知道此事啦!”
赵昚闻言,心头剧震,抬眼望向父皇,见那目光里不止是欣慰,还有拿捏辛弃疾元帅的笃定,心下顿时一片澄明。
他整了整衣冠,深深拜下,声音恳切而安稳:“儿臣遵旨。谢父皇体恤,更谢父皇为我大宋想出了两全其美的办法。”
赵构挥了挥袍袖,说道,“好了,去罢,去罢。”
“儿臣告退”,辞别了德寿宫,赵昚走在宫道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宫墙边的冬青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抬眼望向皇城之外,仿佛已能看到那消息传遍四方时,万民欢腾的模样。
而此刻,他只想快些回到寝殿,让这紧绷了一日一夜的身心,也随着那嘉宁殿内安稳的呼吸,一同沉入温柔的梦乡。
夜已深,德寿宫内烛火幽然,外间只留了两盏守夜的宫灯,在寒夜里晕开昏黄的光圈。
太上皇赵构斜倚在暖榻上,听着内侍低声回禀,“官家已回寝宫安歇,”
“嘉宁殿那边也传来了消息,永嘉郡主醒来又用了半碗粥,还服了一次药,这会儿睡得极安稳,李太医他们说,病体明日便能大安了。”
赵构微微颔首,眼底并无太多意外,仿佛这一切本就在他算度之中。
他的指尖慢悠悠地摩挲着一串伽南香念珠,木质佛珠被摸得温润油亮,每转动一颗,便似在心里拨动一步棋局。
半晌,他才淡淡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又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
“永嘉那孩子,性子是好的。自幼懂事,知分寸,也识大体。”
“能嫁给辛弃疾那样的大英雄,是她的福气,她心里有数,断不会闹。”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倒是那辛弃疾——朕倒要看看,封了异姓王,又许了长公主,他还拿什么跟朕推辞。”
“他不想回临安,可由不得他,到时候他是辞王爵,还是辞驸马?百姓恐怕先不会答应,只会认为他不接皇家的极致荣宠,不识好歹。”
“这古来功臣,又有几个能逃得出朕布下的这一局?”
张去为连忙躬身赔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透着揣摩上意的小心,
“太上皇圣虑深远。异姓封王,再兼驸马都尉,恩宠至此,便如笼中金雀,纵有冲天之志,也飞不出这皇城的天罗地网。”
“辛元帅纵有万般本事,如今也只能乖乖入彀了。”
赵构“哼”了一声,并未接这“天罗地网”的茬,只将念珠轻轻一拢,收在袖中。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放缓了些,却仍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让嘉宁殿那边好生将养,病好了,精神足了,再册封公主,礼仪上不能马虎。”
他略一沉吟,又道,“另外,公主的嫁衣,让尚服局先备起来,不用等——反正迟早用得着。”
“至于那身凤冠霞帔,就让她自己选吧,这样朕的孙女才晓得什么是天恩,什么是福分。”
张去为连声应诺,退至一旁。
赵构却仍靠在引枕上,目光幽深,仿佛在透过那重重宫阙,看着那个即将被推上神坛、也困于高墙的“青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