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说在心中腹诽,那辛弃疾本就有他是“青兕”投胎的民间传说,据说还是他抓捕义军叛徒义端和尚传出来的。
如今,官家再给他安排这一桩天作之合,百姓哪里还管他手里有多少兵?
他们只会说:看,那便是保咱们大宋的武曲星,连官家都把长公主许给他了!
真要是到那时候,他的威望会涨到何等地步?!
可是,转念间他又冷静了下来,指尖摩挲着银鱼袋的纹路,心思转得飞快。
辛弃疾尚主之后,辛元帅便是与他一样的“大宋自家人”。
成了自家人,虽说与帝王更是亲密,但就不能总领外藩、久典大兵了。
官家要的,正是“名分归内,兵权归朝”。
日后枢密院若是再调他麾下的忠义大军,便不用再怕“动摇元勋”、“鸟尽弓藏”的闲话了。
只消说一句“驸马都尉宜宿卫行在”,他便只得乖乖地把河洛、汴京、山东、河北等地的大军、军务全部交出来。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压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眼神恭谨到了极点。
待三相应诺后,张说微微颔首,抬手便在笏板上提笔记下:“紫宸宣制:异姓王、尚主、督礼部——从官家意,毋得阻。”
笔锋利落,是他常年在枢密院都承旨浸淫出的功底,一笔一画都透着干练。
张说将笏板上最后一点墨迹轻轻吹干,指尖那抹摩挲银鱼袋的动作倏然止住。
他抬眼飞快觑了觑御座上的神色,见官家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正扫过满堂文武,他便知时机已到。
他整了整绯色官袍的袖口,腰杆挺得笔直,银鱼袋在朝服下摆撞出极轻的脆响。
待史相的话音落下,他抢前半步,出班立于金砖之上。
那身形虽不似虞允文那般如枪似戟,却自有一股太上皇近臣特有的干练与熨帖。
“官家圣断!”张说的声音不高,却清越稳当,像一颗棋子落在玉盘之上,恰好压得住满殿尚未散尽的议论,
“此策非惟安社稷、全功臣,更是以‘一家人’之心,化未来可能出现的‘藩镇之祸’于无形。”
“青兕归阙,金枝系鞍,从此天下皆知:辛帅非朝廷之‘藩屏’,乃官家之‘肺腑’。威望愈隆,则归心愈坚;名分既正,则兵柄自清。”
“此乃尧舜之智,臣——谨奉圣意,即日便着枢密院整备宣制仪注,务使中外咸知官家待功臣之至厚至公!”
说罢,他双手持笏,深深揖了下去,绯袍铺展,银鱼生辉,那姿态恭谨到了十分,连呼吸都像是掐算好了分寸。
御座之上的赵昚听完,心中有几分得意之色,这才品出,这张说才能虽平庸,但太上皇以张说为近臣,确实有些自己难以启齿的话语自有他代为说出。
御史台班列中,李衡瘦长的脸上还带着方才被虞允文顶回去的红潮。
他今年六十有三,面皮微黑,颧骨高耸,眉尾吊着,像随时要寻个破绽上疏。
方才他弹“辛弃疾义军久屯北方,恐成唐末藩镇”,话音未落就被虞允文那句“你先降服金国给我看”堵得哑口无言,此刻站在殿中,那股羞恼还没散尽。
可听到官家“封王尚主”的旨意,他的脑子里“咔哒”一声,像算盘珠子归了位。
“尚主。。。尚主此策绝妙。”李衡心里竟有点幸灾乐祸,又有点自叹不如,
“我本怕他功高震主,日后弹章都没处下口;如今他成了驸马,便是宗室姻戚。”“我若再参他‘专擅’,便成了参官家女婿、参太上皇亲定的姻亲——御史台再大,也大不过‘欺君负恩’这四个字,有这四个字看着,辛弃疾的威胁已解。”
更妙的是礼数越重,束缚越死。
今后他要制辛弃疾,不必死咬“兵权”,只消说“驸马都尉宜遵内朝之礼”、“王爵不典枢密机务”,便处处合礼,处处占理。
如此一来,便将辛弃疾的兵权彻底架空,他只要没了兵权,对大宋朝廷、对他们这些文臣便没了威胁。
李衡咽了口唾沫,把那点敌意悄悄收起,执笏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心里的那点算计刚算是归了位,忽地又“咯噔”一下——不对劲。
我大宋开国两百余年,何曾有过异姓王尚公主的先例?!
惟有一例,高怀德倒是先尚了太祖妹燕国长公主,可那时他只是武将呀,死后才追封的渤海郡王!
韩世忠、张俊、童贯之流,倒是活着之时便封了异姓的郡王,却无一人身兼驸马。
这异姓王本就是人臣之极,若再叠一层外戚之尊,那便是“王爵与尚主”双重加持,到那时,权势之重,几与宗室比肩。
这对大宋皇权、对他们士大夫掌权而言,绝非小患。
李衡只觉得方才那点幸灾乐祸凉了半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警觉——这不是架空辛弃疾,这反而倒像是给辛弃疾再铺一层金身。
他当即出列,执笏奏道,“启禀官家,臣查考故事,本朝异姓王尚主,并无一例。”“高怀德尚主时未封王,韩、张诸王亦未尚主。今若以异姓王爵尚公主,礼数无据,恐开我大宋旷古未有之例,于祖制不合,于后患难防呀。”
赵昚与太上皇商议之时就早有准备,听完却只淡淡一笑,抬眼看了看他,
“李爱卿,既无明文明令不可,那便是可行。此亦乃太上皇之意,同样表示我大宋不负功臣之心。”
“所谓礼法所重,在顺人情、奖忠义,非为刻舟求剑。”
“今异姓封王尚主,名分虽新,然于君臣大义无损,于社稷中兴有益。卿勿多言。”
李衡一怔,喉头动了动,那句“恐成祸患”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他慢慢退回班列,指节将象牙笏板捏得发白,心里那架刚才拨得噼啪响的算盘,此刻竟连一颗珠子也拨不动了。
他只觉那股原本掐向辛弃疾的劲头,像是狠狠砸在了一块铁板之上,反震得自己胸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