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昚继续思忖着,恐怕到时候,要么他辛弃疾抗命,要么他阳奉阴违,要么他干脆把那些朝廷监军一个个“战死”在前线——无论是哪种结局,都不是老师你想要的“社稷安稳”。
而且。。。赵昚目光掠过殿中诸臣,心里又浮起一层更深的念头——恐怕老师你同样怕的不是辛弃疾功高震主,
你怕的是他立了这场大功回来,朝中再无人压得住他,连你这个三朝元老的面子都要他矮三分。
你说“功归官家,权归朝廷”,可这“朝廷”二字,里头装的又是谁?
是老师你,是汤思退,是紫宸殿下这群士大夫。
你不止是在为朕收权,你更是在为你们士大夫收权。
赵昚面上不动,只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声。
不过。。。叹气归叹气,老师这法子,至少比汤思退的强。
至少辛弃疾还在前线,至少金人还被镇服着,至少还能把西夏治的翻不过身。
至于那些个“监军”能不能镇得住那头青兕——那就看朕往里面塞谁了。
赵昚又看向最后出列奏报的王淮,他的话一如既往的戳中要害:大宋不缺忠臣,缺的是“既能容英雄、又不养军阀”的制法。
赵昚琢磨着王淮那番话,指尖在案沿上停了很久没动。
这人,是监察御史里少有的不拿弹章当投名状的。
赵昚越想越心烦,王淮拿司马懿和李靖做比,选得够狠,也选得够准,比得他这个当皇帝的脊背上一阵发凉。
司马懿。洛水之誓。
赵昚闭了闭眼,那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大宋皇帝甚至是晋以后所有皇帝最隐秘的伤口上。
太祖皇帝陈桥兵变,不也是前朝大将受命辅政,便转手夺了天下?
大宋开国本身就是一场“高平陵”,所以他们赵家子孙才拼了命地防武将、收兵权、重文抑武——说到底,不是怕武将打胜仗,而是怕他们学那司马宣王。
可王淮这番话,等于把这件事从暗处拽到了明处:你对人越疑,他便越惧;你越想收他兵权,他便越会被逼反。
司马家失天下,不止是因为北方太能打,更是因为司马懿先负了洛水之誓。
赵昚睁开眼,目光落在王淮那张平静的脸上,心里翻涌的却不只是叹服——王淮,你拿唐太宗说事,拿李靖做样,说得很是漂亮。
可你知不知道,唐太宗能做到“赏在军前、疑在暗中”,是因为他本身就是天策上将出身,他懂兵,懂将,懂什么时候该松,什么时候该紧。
而朕呢?朕是坐在临安城里长大的皇帝,朕没上过战场,朕连辛弃疾元帅都没有见过,他那双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都只能靠在场的这些人猜来猜去。
你教朕学唐太宗,可朕拿什么学?拿什么判断辛弃疾是李靖还是司马懿?
再往下想,赵昚的拇指无意识地摁进案沿木纹里——王淮说“功劳愈大,底线愈明;权力愈重,界限愈硬”。
这话说起来好听,听着也漂亮,可谁来定那条线?
是你王御史?还是汤思退、虞允文?还是说,由朕来定?
你请朕下《亲征预备诏》,明发天下认他的功,密令枢密院收他的权。
明面上给爵、给物、给旗,暗地里卡住他增兵、许地、立君的手脚。
你管这叫“把英雄的胆装进朝廷的笼”——可这笼子,是你王淮设计的,不是朕设计的。
你塞进去的条文,每一条都写得滴水不漏,可每一条都是你在替朕拿主意。
朕要是照单全收,那朕这个皇帝,也不过是你们这群士大夫手里的一枚印信。
赵昚的心里苦笑了一声。
不过。。。苦笑归苦笑,王淮这法子,确实比老师史浩所说的更进一层。
史浩是明着拆他的兵权,王淮则是暗着画他的界限。
一个像是钝刀子割肉,一个像是给猛兽套缰绳——猛兽还能跑,还能咬,但缰绳一定要攥在朝廷、攥在朕手里。
而且王淮说得对,大宋缺的不是忠臣,缺的是制法。
岳飞的悲剧不就是因为没有一条清晰的线?他想打,没人告诉他能打到哪;他想退,没人告诉他退到哪。
最后“莫须有”三个字,不止是太上皇想迎合金国议和条件,而是朝廷根本没有给功臣画过那条线,让奸臣秦桧钻了空子。
辛弃疾元帅要是因为此事倒在这上面,那和岳元帅当初被害有什么区别?朕和太上皇又有什么区别?
赵昚的目光从王淮身上移开,望向殿外那片被云遮住的日头,心里最后只落定了一句话——王淮,你说的,是没错。
大宋不能再靠“疑心”来管人了。可这笼子怎么编、缰绳怎么收,朕不能全听你的,朕得自己拿主意。
赵昚又看向方才出班奏报的张说,又看到了李衡像一杆笏板似的杵在班列里。
他的脸上没动声色,心里却像在看两出戏同时开锣。
张说,你管着枢密院机速房,天天跟军报打交道,恐怕你怕的不是辛弃疾瞒报——而是你怕他证明了一件事。
没有你们那套事事请示上官、等候批阅的繁文缛节,前线的仗照样能打赢,而且可以打得比你们拟的任何一个方略都漂亮。
你那视“朝廷耳目形同虚设”的帽子扣得很大,可你自己心里清楚,耳目不是他弄瞎的,而是你们自己聋的,那些信使、细作确实是无法渗透到北方前线。
还有你那“唐代藩镇之祸”——张说,你拿藩镇叛乱吓朕,可你知道藩镇是怎么来的吗?
不是边将想反,是当时的朝廷把边将扔在前线没人管、没粮饷、没支援,逼得他们自己筹兵筹粮,最后才渐渐的尾大不掉。
辛弃疾元帅要是真想重演藩镇之祸,他现在手里握着河朔、盯着西夏,朝廷鞭长莫及,他何必等你召他回来?
就算他现在直接称王裂土,你又能奈他何,朝廷又能奈他何?
赵昚的目光掠过张说那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心里冷笑了一声,没有停顿,又转到了想法更加幼稚的李衡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