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拱继续说道,“诸位的心意,吴某铭感五内!然,此事干系重大,不只关乎我一人,更关乎吴家军上下与全族老小。”
“容我好好想想,再给诸位答复。”
“不急。”贾瑞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豁达,
“山东的酒,随时管够。不管吴元帅最后怎么选,我们都认你这个朋友。”
王义在旁边嘿嘿一笑,重新装上一袋旱烟,
“就是,来了咱们山东,起码能让吴元帅吃上口热乎饭,不用天天啃川陕那干硬的青稞麦饼——那玩意儿,嚼得老子腮帮子都疼!”
一句话,把满厅的人都逗乐了。
帅厅里凝重沉郁的气氛一扫而空,几人相视大笑,连日来的压抑与焦灼,都在笑声里散了大半。
当晚,吴拱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军营之中。
他在济南城里寻了一家不起眼的临街客栈,选了二楼临湖的一间僻静单间,屏退随身亲随,只想一个人静一静,好好筹谋吴家军的前路。
秋季的夜意慢慢漫上来,白日里的温暖阳光渐渐退去。
风从大明湖方向斜斜吹过来,裹着满湖荷叶与莲藕的清香气,混着远处街巷小贩收摊的吆喝、晚归孩童的嬉闹,顺着半开的窗棂飘进屋里。
他推开木窗,凭栏望去,只见湖面之上,铺着一层银白色的月光,荷叶田田如翠盖,风过时翻起层层叠叠的浪花,晚风阵阵,伴着远处隐约飘来的几句歌谣,碎碎地落在他的耳边。
吴拱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木窗棂,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白日里,帅厅之内,贾瑞将军等人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旋着。
移花接木替换兵籍,化整为零藏兵于民,暗储军械效仿府兵,主动交权以退为进——这一步接一步,算透了朝堂的猜忌,也为辛元帅铺好了全身的退路。
辛弃疾元帅,那个比他小了将近二十岁的年轻人,人在万里之外的沙场之上金戈铁马,身后已全盘布局,却同时被这帮真正敬重他的义军将士们将这布局完成的滴水不漏。
明面上,义军上下已经给足了朝廷体面,自释兵权表忠心,堵死所有构陷的口实。
暗地里,义军将士们已经扎稳根基,把数万精锐化入乡土,守住了最实在的底气。
更让他心头震动的,是义军那帮老兄弟的心意。
这些人无论是跟随着辛弃疾元帅南征北战、东征西讨,还是被全权信赖、稳守家园,都是在陪着辛元帅出生入死。
这些人有的扎根在山东、河北,有的跟着辛元帅从山东打到西夏,又从河西打回中原,身上的刀伤箭伤数都数不清,是实打实的百战余生。
按说现在北伐功成之后,义军将士们可以凭着军功封妻荫子、入朝为官,享尽荣华富贵都是理所应当。
可他们偏偏选了最沉寂、也最稳妥的一条路。
把明面上的权力、名分、地盘,悉数交还给了朝廷,自己退居乡野,化兵为民,甘愿做辛元帅身后那一道看不见的有力屏障。
他们不为高官厚禄,不为青史留名,甚至不为世人所知晓,他们只想着护着自家主帅一世安稳。
这份过命的交情,这份纯粹到滚烫的忠义,吴拱在军旅中见过不少,却从没见过如此齐心、如此彻底的大军,或许已经快赶上了大名鼎鼎的岳家军。
他们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整支义军、数万将士,在辛元帅的带领下拧成了一股绳,也心甘情愿的为辛元帅退到幕后。
想着想着,他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吴家军。
川陕的弟兄们跟着吴家三代人,守着蜀道天险,护着大宋西大门,同金兵血战了几十年,也是忠心耿耿,九死不悔。
可是,如果有一天朝廷真的对吴家下手,真要削兵权、除根基,那些弟兄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像贾瑞这帮人一样,宁可隐姓埋名、散尽兵权,也要保主帅一族周全吗?
吴拱不知道答案,却不愿继续往深里去想了。
他甚至不敢确定,换作是自己,能不能做出和辛弃疾元帅一样的选择——主动交出经营好的地盘与兵权,把命运的一部分主动权,拱手交到猜忌重重的朝廷手里。
或许,贾瑞将军他们说得对。
来山东,对现今的吴家军,未尝不是一条好出路。
卸甲归田,远离临安的党争与猜忌,不用日日揣摩君心,不用步步提防暗算,守着一方水土,看着天下太平,看着百姓安居,何尝不是另外一种圆满?
他转身走到桌前坐下,就着烛火铺开一张麻纸,提笔蘸了松烟墨,想给远在川陕的叔父吴璘写封信,问问他的意思,也说说自己的心思。
可落笔只写了“叔父大人台鉴”六个字,便停住了。
笔锋悬在纸面上,墨珠慢慢滴落,晕开一小团墨迹。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把狼毫笔搁回笔山。
有些事,写信是说不清楚的;有些路,终究要自己去抉择。
他想了很久也理不清头绪,于是吹熄了案上的烛火。
黑暗里,他和衣躺在床上。
他睁着眼睛听窗外的风声与蟋蟀鸣叫(大明湖听不到蛙声哟),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川陕的崇山、吴家的旧部、朝堂的暗流,
当然,还有贾瑞将军他们劝说的那句“跟着辛元帅,比在朝廷当差自在得多”。
就这么辗转了一夜,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他才沉沉地睡去。
同一时刻,济南府西北的义军中军大营,还亮着零星的火把。
夜色越深,城郭里的喧嚣便沉得越彻底,只剩远处街巷还零星飘来几声孩童的笑闹,很快便被蟋蟀的鸣唱盖了过去。
营寨内刁斗声声,巡夜的士卒脚步轻捷,甲叶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在寂静的营地里传出去很远。
贾瑞独自一人立在帅帐前的石阶上,抬眼望着夜空中的银河。
秋季无云的夜空格外澄澈璀璨,星光像水银似的倾泻下来,洒在营寨的旌旗上,洒在远处黑沉沉的城郭轮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