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大食商人常年走海上丝路,最清楚金国盘踞中原对商路的阻碍。
陆路不通,全靠海运,成本高,风险大。
如今这天下即将重归一统,大宋的南北漕运贯通,往西的陆路估计也能重新再一次打通。
到时候,瓷器、茶叶、丝绸这些华夏的畅销货能一直卖到天尽头去,对各国商人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码头上的渔民一边补网一边搭话,
“以辛弃疾元帅的能力,不止能灭了金国,往后往西的路都能打通了,咱们这些人的商队能走得更远,赚更多的钱了!”
远在岭南的广州府同样沸沸扬扬。
市舶司的官员们处理公务之余,也免不了凑在一起议论。
一个从雷州来的小吏捧着茶碗,眉飞色舞地说,
“你们不知道吧?辛元帅不光打仗厉害,词写得也是一绝!”
“我家老爷藏了他最近新创作的半阙多《破阵子》,‘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啧啧,这气魄,也就岳元帅能比了!”
旁边同僚笑着接话,
“词写得好是锦上添花,关键是辛元帅真的好能打呀!而且他把词中的描述都变成了现实!”
“自太祖太宗以来,两百余年了,哪有过收复中原、再造华夏的盛况?这都是辛元帅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功劳!”
从东海之滨到岭南瘴地,从江南水乡到荆襄要塞,歌谣、传闻、捷报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大宋的江南水乡都裹进了前所未有的狂欢里。
人人都在说北伐,人人都在赞辛弃疾,人人都相信,太平日子就要来了。
而比江南水乡更炽烈、更厚重的欢喜,烧在了不久前刚刚脱离金国百年统治的北方故土上。
江南人的喜庆,是夙愿得偿的扬眉吐气。
而北地人的喜气,是沉在骨血里百余年的憋屈终于散了,是踩在泥里熬了四代人的日子,终于见到了大宋的太阳光。
歌谣顺着运河、驿道一路往北,跨过黄河,漫过太行,落进每一座刚插上大宋龙旗的城池。
每一个刚摆脱苛政的村落,就像干柴遇到了烈火,一下子就燃遍了整片中原大地。
最先沸腾的是旧都汴梁。
这座曾是天下繁华之最的都城,被金国占据了整整三十五年之多。
在金国统治下,城郭还是那座城郭,州桥还是那座州桥,可街上的服饰、口中的语言、官府的律法,早就换了一副模样。
百姓们夹着尾巴活了一辈子,见了金人要低头,交不完的牛头税、物力钱,挨不完的打骂凌辱,早就把心气磨平了。
辛弃疾率义军破城而入的那一日,整个大军入城秋毫无犯,当即废除金国所有苛捐杂税,开仓放粮赈济贫民,已经让满城百姓红了眼眶。
如今“辛元帅即将封王”的消息混着童谣传开,整座汴京城像是被闷了几十年的炭火,终于轰的一下,烧得透亮透亮地。
最热闹的当属州桥夜市。
秋季的傍晚,天色刚擦黑,沿街的摊贩就次第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线顺着汴河铺出去二里地。
卖炊饼的武老汉掀开蒸笼,白汽裹着麦香涌出来,他一边用粗布擦手,一边扯着嗓子朝过往路人喊,
“听见没?咱们辛元帅要封王啦!封王!金国彻底投降啦,往后这汴梁城,就又是咱汉人的天下了!”
旁边卖胡辣汤的王婆守着一口大锅,长勺搅得胡椒面香气四溢,接话道,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在城外种着二十亩地,昨儿回来说,乡里的里正早都通知了,金人定的苛税全废了,往后按大宋旧制交粮,比以前少一半还多!”
“以前种一年地,不藏好了,全部都得被金人给刮走,年头不好就得卖儿卖女,这下好了,总算能攒下点余粮了!”
旁边围着几个纳凉的百姓,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有个穿半旧儒衫的老秀才,从前是北宋太学生,靖康之乱时没能南逃,在城里忍辱负重教了三十多年的书。
他挤在人群里,捋着花白的胡子,颤巍巍地说,
“《礼记》有云:‘有功于民则祀之,’有德于国则封之。”
“辛元帅提孤军北伐,收复两京,驱逐胡虏,再造华夏——此等不世之功,封王何过?”
“想当年郭子仪收复两京,也不过封汾阳郡王,依老朽看,辛元帅的功劳,只怕还在郭汾阳之上!”
话音刚落,周遭轰然叫好声连连。
有人端着酒碗往地上洒了一圈,敬那些死在金国暴政下的亲友。
有人红着眼眶说,总算能在爹娘坟前说一句,王师回来了。
人群里还有个梳着总角的小娃,举着一串糖糕,奶声奶气地唱“辛帅功,盖九重”,周围的人听了,都笑意吟吟地伸手轻抚着他的小脑壳,眼里全是软乎乎的盼头。
街巷深处的老院子里,白发苍苍的赵婆婆摸着箱子底藏了三十几年的旧宋襦裙,眼泪打湿了泛黄的布料。
当年她是汴梁城里有名的绣娘,靖康之变时丈夫死在乱兵里,她带着襁褓里的孩子熬了一辈子,总说要等王师回来,穿回汉家衣裳。
如今孩子都已经熬到了中年,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辛元帅封王好啊,”她摸着衣裳上的绣纹,哽咽着念叨,
“有元帅在北边守着,咱们的日子,就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苦了。”
驻守城池的宋军士卒巡逻经过,街边的摊贩总要塞给他们几个炊饼、一碗汤水。士兵们笑着推辞,百姓们却不依道,
“你们跟着辛元帅拼命,护着我们安稳,吃口热乎的又怎么了!”
军民的笑声混着夜市的烟火气,飘在汴梁的夜空里,把之前三十余载的阴霾,吹散了大半。
再往北的河北沧州,村落里的欢庆更质朴,也更沉重。
漳河边上的李家村,村口老槐树下,新立的“大宋”石碑被村民们擦得一尘不染。
碑前还摆了三碗米酒、几个白面馍,是村民们凑出来敬天地、敬义军、敬王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