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子对他的招数了如指掌,每一招的起手式、发力点、攻击轨迹,甚至他习惯在什么情况下用什么招,都像写在脸上一样,被梦游子看得一清二楚。
他出梦魇嫁接,梦游子提前切断因果链条,让嫁接无从下手。
他出万象劫,梦游子幻化出无数分身,每一具都像是真的,又都不是真的。
他展开混沌梦域,梦游子一步就跨出了梦域的范围,站在外面笑眯眯地看着他。
海怪感觉自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被一个成年人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不是实力差距的问题,是层次的问题。
就像围棋业余初段和九段对弈,你下的每一步,对方都早就想到了,甚至你还没想到的,对方也想到了。
他被梦游子一掌拍翻在地,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挣扎着爬起来,又被一脚扫倒。
再爬起来,一道指风打在膝盖上,他单膝跪地,撑着手臂喘粗气。
再爬,再倒。又爬,又倒。
不知道被摔了多少次,海怪趴在地上,不想动了。
他的脸贴着灰色的虚空,冰凉的,像贴在一块铁板上。
他的嘴角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一小片灰色。
他的手臂在发抖,腿也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累。太累了,累到骨头都快散架了。
梦游子蹲下来,歪着头看他,像看一只被玩累了的小猫。“起不来了?”
海怪没说话。他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第一层梦境的火麒麟,想起了自己蹲在火焰山旁手足无措的样子。
想起了第二层梦境的冰凤凰,想起了自己差点被冻成冰雕的样子。
想起了第三层迷幻森林的黑暗,第四层沙漠的干渴,第五层雷霆崖的四十九道天雷。
想起了第六层心魔镜中那些可怕的画面,想起了自己对镜子大吼的那一刻。
一路打过来,他从来没有被打得这么惨过。
不是实力的原因,是梦游子太了解他了。
他的每一招,每一式,每一个念头,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就像跟一个看过你全部底牌的人打牌,你怎么打都是输。
“你在想,怎么赢我?”梦游子站起来,背着手,绕着海怪转了一圈,“赢不了。因为你的招数,都是老头子教你的。徒弟打师父,能赢吗?”
海怪睁开眼,看着梦游子的背影。
老头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左脚拖着,右脚拖着,但此刻看起来,不像老海龟了,更像一头假寐的老虎。
他忽然想起师父诸葛无为说过的一句话:“真正的强者,不是学会了多少招,而是能忘掉多少招。学的都是别人的,忘了才是自己的。”
海怪闭上眼睛,不去想了。不想招数,不想胜负,不想梦游子下一步会出什么。
……
他只想到了一个人——赤玥。
赤玥的枪法。
不是他学过的那些招数,是他看赤玥练枪时记在心里的那些画面。
赤玥握枪的姿势,不是标准的、教科书式的,而是微微偏左,枪杆贴着腰,手腕灵活得像没有骨头。
赤玥刺枪的动作,不是直直地往前捅,而是带着一股旋转的力道,枪尖像钻头,能破开一切防御。
赤玥收枪的姿势,不是慢慢往后拉,而是猛地一抽,借力打力,让敌人防不胜防。
赤玥的枪法,不是学来的,是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出来的。
每一招都带着她的脾气——火爆,直接,不拖泥带水,不给你反应的时间。
海怪学不会赤玥的枪法,他没有枪,也不习惯用枪。
但他可以模仿。不是模仿招式,是模仿那种劲,那种气,那种“我就是火,烧尽一切”的霸道。
海怪睁开眼,从地上爬了起来。
梦游子还在绕圈,看到他站起来,停下了脚步。“还能打?”
海怪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右手虚握,像是握着一杆无形的长枪。
他的身体微微左倾,枪杆贴着腰,手腕放松。
他不是在握枪,是在“成为”赤玥。
他的眼神变了,从温和变成锋利,从沉着变成热烈,像是有一团火在瞳孔深处燃烧。
他右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梦游子冲去。
右手向前一送——不是点,是刺,是带着旋转的、像钻头一样的刺。
梦游子愣了一下。这一招,他没看过。
不是海怪以前的任何招数,不是虚空劫指,不是梦魇嫁接,不是万象劫,不是混沌梦域。
这是一种全新的、他从未见过的攻击方式。
他抬手去挡,手掌挡住枪尖的位置,但那股旋转的力道,像一条泥鳅,滑溜溜的,从他的指缝间钻了过去,打在他的肩膀上。
不疼,但梦游子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被打疼了,是因为他没挡住。
他,梦游子,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梦道老怪物,竟然没挡住一个后生小子的随手一刺。
海怪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第二枪又来了。
这一次是横扫,枪杆带着风声,朝梦游子的腰侧抽去。
梦游子后退一步,避开了。
第三枪,直刺,又快又狠,像一条出洞的毒蛇。
梦游子侧身闪避,枪尖擦着他的衣角掠过。
第四枪,不是刺,不是扫,是劈。
海怪双手握枪(虚握的枪),高高举起,猛地劈下,像劈柴一样。
梦游子终于出手反击了。
他并指如剑,一道精纯的梦道之力射向海怪的胸口。
这一招他之前用过,每次都能打中海怪,因为海怪躲不开,挡不住。
但这一次,海怪没有躲,也没有挡。
他的身体微微一侧,那道指力擦着他的胸口飞过,打在了后面的虚空中。
与此同时,他的“枪”已经劈到了梦游子头顶。
梦游子再退,这一退,退了十几步。
海怪没有追。
……
他站在原地,保持着握枪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嘴角的血还在流。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