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老出关的消息传遍了宗门高层,费长青第一时间赶到落雨坪问安。
三年过去,韩飞相貌没有丝毫改变,唯独眼中多了些疲倦之意。
细看之下,那眼底深处又夹着一丝浓浓的哀伤。
“大长老……”
费长青来不及行礼,便被韩飞摆手止住。
“长青,先坐下再说。”
“是。”
待他坐定后,韩飞才缓缓开口:
“此番炼丹,算是成了。不过,柳师姐她精力耗费过甚,加之寿元本已不多,在丹成那一刻,坐化了……”
“啊?柳师叔她……”
费长青身子一晃,堂堂金丹修士竟差点从椅子上摔落。
他嘴唇颤抖,紧接着两行浊泪沿着沟壑纵横的脸颊,蜿蜒而落。
在费掌教心中,柳吟秋一直是红袖舫的擎天巨柱。
她在位近五百年,已数不清多少次帮宗门渡过危机。
可以说,红袖舫能在近百年跃至大陆一流势力之顶,柳吟秋劳苦功高。
还有,这位曾经的大长老,对待宗门上下完全没有私心,这也是全宗上下真正爱戴她的原因。
三年前,柳吟秋要传位给韩飞时,不少长老便心有微词。在他们心中,哪怕是五大修士,都不能取代柳大长老的位置。
这样的人,费长青从未想过她会坐化,会离宗门而去。
即便近些年,柳吟秋的老态已经十分明显。
或许,也不敢想。
“我等修士若不能成就仙人境,即便修到渡劫,也难免会身死道消。”
韩飞起身,拍了拍他肩膀。
“此事古难全,长青不必过分悲伤。”
“我……”
费长青哽咽着从喉底挤出一个音,便再也说不出来。
“至少师姐临走前,是欣慰的,是无憾的。”
韩飞慢慢踱步至窗前,目光有些无神地落在那一片药田中,再不发一言。
屋中,一股难言的悲意弥漫开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费长青收拾好了心境,对着韩飞背影,长身一礼:
“大长老,长青方才失态了。”
“无妨的。”
韩飞头也不回,目光仍无焦点地望着窗外的药田。
田中,一女子正躬身浇灌着,时不时抬眼往这边偷瞥。
只是,木屋里外几层禁制,即便开着窗,她一个小小筑基修士,又能看到什么?
“大长老,柳师叔坐化之事,长青以为应秘不发丧。”
费长青望着窗前挺拔的背影,硬着头皮说道。
“嗯?”
韩飞回过身,两道目光如利剑射出。
“师姐为宗门殚思竭虑,死前还想着宗门将来。如此人物,你竟敢说——不给发丧?!”
“费长青,你是何居心!”
“大长老息怒!”
费长青收拾好的心境一下又崩塌开来。
他泪水长流,跪地哭道:
“长青怎会对柳师叔不敬!”
“长青恨不得立刻敲响丧钟,令全宗弟子为她老人家披麻守灵!”
“可长青身为掌教,不敢只顾一己悲痛。”
他稍稍抬头,强行止住哭泣:
“大长老明鉴。柳师叔仙去,宗门如今只剩您、苏长老与护山灵兽三位元婴初期层次的战力。”
“苏二长老被囚于伏龙峰多年,与宗门早已离心。说句大不敬的话,她如今……已不能真正算作我红袖舫之人。”
韩飞眼中的冷意稍稍退去,没有出声。
“宗门目前看似强盛,可柳师叔坐化的消息一旦传出,附近一些势力必会生出别样心思。”
“这还只是其一。”
“柳师叔身为老牌元婴修士,更是大陆唯一的丹道大宗师。”
“我红袖舫能跻身一流势力之顶,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柳师叔的大宗师身份。”
“各宗各派求丹于我红袖舫,许多事情上自然愿意让出几分。灵矿、秘境、商路,乃至一些无主之地的划分,我宗所得,都远超寻常一流宗门。”
“可若柳师叔这块丹道大宗师的招牌没了,许多原本属于我宗的利益,定会被一点点分走。”
“资源少了,门中弟子的修行便会受到影响。筑基少一批,金丹少一批,再往后……”
费长青没有继续说下去。
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一个宗门,不管以前多么强盛,只要失去资源,衰落不过是早晚之事。
“除非……”
他看了韩飞一眼,咬牙道:
“长青斗胆一言——除非大长老能在短期之内进阶元婴中期。”
“到了那时,便是柳师叔坐化的消息传出,宗门也丝毫不会受影响。”
说完这些,他再次俯下身去。
“长青提出秘不发丧,并非不敬柳师叔,也并非小看了您,实在是为宗门计!”
“大长老若觉得长青说得不对,尽管打杀了便是!”
屋中落针可闻。
韩飞望着跪在地上的掌教,眼中凌厉已然尽去。
“起来吧。”
费长青一怔,仍保持着跪地姿势。
“师姐没有看错你。”
“你与她,是一样的人。”
“柳师叔她……”
“你方才说的这些,师姐临走之前,也说过。”
韩飞目光重新转向窗外。
“她最后交代我的几件事中,其中一件,便是除你之外,不得将她坐化的消息告知他人。”
“她说,她活着的时候,已占了宗门几百年的资源。死后晚几年享受香火,也不打紧。”
“她让我将尸身火化,骨灰暂留在落雨坪。”
山风正从灵田上方吹过,一株株灵草随风轻轻摇曳。
韩飞眼中渐渐升起雾气,声音却异常沉稳:
“待我进阶元婴中期,再公布她坐化的消息。”
“到那时……”
“长青,你带领全宗,将她的骨灰迎入宗门灵堂。”
“让她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享受后世门人的香火。”
“在这之前,若有第三人知晓师姐坐化之事,拿你是问!”
费长青听完,浑身一颤。好一阵后,伏地连叩三首,喊道:
“长青,谨遵大长老法旨!”
“好了,起来吧。”
韩飞走回桌旁,眼中悲意已然散去,笑道:
“堂堂掌教,在地上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坐下吧,
将最近三年宗门和大陆的事,都跟本座说上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