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
叶凡的话语,字字如刀,冰冷而精准地剖开了谭馨雨一直以来用虚荣、猜忌和自欺编织的华丽外壳,露出了底下苍白扭曲、不堪一击的真相内核。
周尧卿在一旁泣不成声,那带着愧疚的哽咽更如同盐撒在新鲜的伤口上:“馨雨,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可是……我对叶凡是真的……他那段时间,真的过得很苦……”
原来,故事的讽刺在于,是她谭馨雨,亲手将修复关系的“钥匙”递到了闺蜜手中。
当叶凡因分手而陷入低谷,正是她谭馨雨,怀着最后一丝试探与不甘,央求周尧卿去“打探虚实”,去“安抚”叶凡,试图挽回或至少确认自己的“胜利”。
她以为周尧卿会带回叶凡的忏悔或落魄,却没想到,周尧卿走近那个被自己贬低为“没用”的男人后,看到的却是一个踏实、努力、在挫折中依然保持风度的叶凡。
周尧卿听到了叶凡对过往的坦诚,也看到了他的无奈与伤痕。
同情,在近距离的观察和倾听中悄然滋长,继而变质。
周尧卿忽然发现,一直以受害者自居的闺蜜,或许才是这段感情里真正的“施暴者”。
而叶凡,则在周尧卿温柔的理解与不加评判的关怀中,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与尊重。
他恍然惊觉,自己过去痴迷的,不过是一尊用物质供奉的冰冷幻象;
而身边这个看似普通的女孩,才拥有他所渴望的真实与平和。
于是,清醒过来的叶凡,勇敢地向周尧卿表达了爱意。
周尧卿对生活的要求简单而实在: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一份安稳的工作,一个知冷知热的伴侣。
这些,褪去光环的叶凡恰恰能够给予,并且愿意倾尽所有。
于是,水到渠成。
唯一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只有对谭馨雨那份难以言说的歉疚。
他们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新生却脆弱的感情,却没想到,第一次满怀甜蜜的正式约会,竟成了这场荒诞剧的引爆点。
“哈……哈哈……哈哈哈……”
听完了这荒诞至极、却又逻辑自洽的真相,谭馨雨忽然发出一连串笑声。
那笑声起初尖锐,继而变得空洞而凄厉,像是破损的风箱在拼命抽气,与她脸上肆意横流的泪水形成了无比诡异的对比。
原来如此!
原来小丑竟是她自己!
她机关算尽,嫌贫爱富,将“优质”的男友如敝履般丢弃,却反而亲手将他推入了闺蜜温暖包容的怀抱。
她臆想中的“背叛”与“撬墙角”,不过是自己斩断情丝后,别人顺理成章的靠近与结合。
她所有的愤怒、指责、歇斯底里,在此刻赤裸的真相映照下,显得如此可笑、可悲,且……廉价。
不,不是这样的!
叶凡这个渣男和周尧卿这个贱人,一定是在合伙骗我!
但此时的叶凡不再看她,感觉多看一眼都是污染。
他温柔而坚定地搂住仍在啜泣的周尧卿,低声在她耳边安抚了几句,然后捡起散落在地的购物袋,两人相携转身,背影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拉长,带着一种解脱后的决绝与迈向新生的平静,汇入人流,消失不见。
只留下谭馨雨,孤零零地矗立在原地,像一座瞬间被潮水抛弃的荒岛。
周遭,是尚未散尽、反而愈发浓厚的围观人群。
那些目光如同探照灯,那些低语如同扩音器,将她紧紧包围,无处遁形。
“哦哟,搞了半天是前女友不甘心,跑来闹啊?”
“听那男的说得挺清楚,是这女的要求太高,把人逼走了?还要别墅才肯嫁……这都是什么毛病!”
“长得漂亮就可以为所欲为吗?镶金的不成!”
“自己不要了,还不许人家找新的?这逻辑也是感人。”
“那后来的女孩看着挺文静本分的,不像会抢人男朋友的样子。”
“这闹事的女的打扮得倒是光鲜,怎么做事这么疯疯癫癫,跟泼妇一样……”
……
每一道好奇、鄙夷、讥诮的目光,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谭馨雨早已麻木的皮肤上;
每一句或高声或窃窃的议论,都像淬毒的鞭子抽打着她支离破碎的灵魂。
谭馨雨感到天旋地转,脚下的地面仿佛在塌陷,整个世界的重量和恶意都向她这个小小的中心点碾压过来。
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不仅失去了曾拥有过的爱情,尽管她未曾珍惜,失去了自以为牢不可破的友情,最好的闺蜜,更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骨子里的自私、偏执、疯狂与不堪,赤裸裸地展览给了所有陌生人。
而就在她精神恍惚、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的瞬间,她涣散绝望的目光,如同溺水者本能地寻找浮木,无意识地飘向了不远处——那间充满欢声笑语、其乐融融的主题餐厅,那扇巨大的、明亮的落地玻璃窗。
……
窗内的景象,如同另一个平行世界般温暖祥和。
而就在那片温暖的中心,那个她耗尽心力想要“偶遇”、想要留下美好印象、想要攀附其上的男人——唐仁,正微微侧着头,清冷的目光穿透玻璃,平静地落在了她这片狼藉的“战场”上。
他身边,沈曼、周晓雯、林静姝等几位光彩照人的女子,也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正微微倾身,低声交谈着什么。
她们看向窗外的眼神里,没有寻常人看热闹的兴奋,也没有对她处境的丝毫同情,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于胸的疏离,就像在观摩一场早就预料到结局的、演技拙劣的街头闹剧。
连那个可爱的小女孩珊珊,也被外面的动静吸引,好奇地扒着玻璃往外瞧,随即被身旁温柔的沈奕心轻声哄着抱回座位,仿佛外面的喧嚣是不该污染孩子眼睛的尘埃。
“轰——!”
那一瞬间,谭馨雨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最不堪!最狼狈!最耻辱!最想彻底埋葬的一幕!
竟然……竟然被她视为最后救命稻草、未来希望所在的这个男人,和他身边那些已然站在云端、让她嫉妒到发狂的女人们,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他们看到了她像疯妇一样撕扯闺蜜,听到了前男友对她的无情控诉,目睹了她被众人围观指点、狼狈哭泣的惨状……
她所有精心维持的伪装、所有残存的骄傲、所有关于“偶遇”与“逆袭”的幻想,都在唐仁那平静无波的一瞥中,被碾得粉碎,灰飞烟灭!
巨大的羞耻感如同万吨冰水当头浇下,紧随其后的是彻底吞噬一切的绝望。
她感觉听到了自己心脏碎裂成齑粉的清脆声响,感受到了灵魂深处某种支撑物的彻底崩塌。
再也没有勇气去迎接唐仁的目光,再也没有力气去构思任何所谓的机会与计划。
周遭的嘲笑声、指点声愈发清晰刺耳,像无数根针扎进她每一寸肌肤。
“啊——!”
她猛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喉管深处挤出来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捂住自己涕泪横流、妆容糊成一团的脸,低下头,像一头发狂又绝望的困兽,猛地撞开几个挡在前面的、还在指指点点的看客……
谭馨雨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朝着商场出口的方向狂奔而去,仿佛身后有无数恶鬼在追赶,只想逃离这片将她彻底“处决”的光明之地,没入外面无尽的、冰冷的黑暗之中。
商场内,这场闹剧的余波渐渐平息,人群散去,只剩下地砖上或许还残留的几点泪痕,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而那扇明亮的落地窗后,唐仁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随即转过身,脸上重新漾起温柔的笑意,继续低头去逗弄怀里撒娇的女儿珊珊。
他在沈曼耳边嘀咕着什么,然后起身,往着谭馨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