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别误会啊,我跟这人可没关系。就是住一个院儿,昨晚上看她哭哭啼啼的,院里那几个娘们儿都在背后议论,我也不好意思凑上去问。今儿看见您了,就顺嘴打听一嘴。纯打听。”
李怀德眯了眯眼。他把搪瓷缸子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这事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偷盗这种事,厂里一年怎么也得有好几起。毛手毛脚的小青年翻墙进来偷废铁、偷铜线,保卫处抓了关几天也就放了。可秦淮如她儿子这回不一样——团伙作案,好几个人一起干的,偷的还不是废铁,里面还有厂里刚从沪上运来的新设备配件,那个价值你想想。当场让保卫处给按住了,人证物证全齐,想翻都翻不了。”他顿了顿,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茶,咕咚一声咽下去,才又说道:
“昨天秦淮如还求到我这儿来了。在楼下那个拐角堵着我,好一通哭。怎么说也是厂里的老职工,我也不好意思不见。可这事我还真不好伸手。”
他把二郎腿换了个边,身子微微侧过来,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
“小谢啊,你也不是外人,我就跟你直说了......这事我不能帮,也帮不了。别看我在厂里看着挺风光,保卫处那块儿我还真插不进手去。
张建军那个人你知道吧?保卫处副处长,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别说是我了,就是上头来的人他该顶也照样顶。更何况我跟他私交还不错。为了个秦淮如去得罪他,犯不上。你明白吧?”
谢庄由心里头一阵鄙夷,差点没绷住。
他妈的,收了小黄鱼了,就说我不是外人了。
不是外人你把我往钳工车间里塞?
他今天来报到之前特意绕道去钳工车间那边瞄了一眼,那厂房里头轰隆隆的机器声震得人耳朵疼,隔着老远都能闻见一股子机油味和铁锈味。
工人一个个脸上全是油泥,工作服被机油浸得锃亮,蹲在地上拧螺栓的时候浑身的力气都绷在胳膊上,青筋暴起。
他当时站在门口看了不到两分钟心里就凉了半截。
他谢庄由从小到大没干过力气活,让他去钳工车间,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可脸上还是那副谄媚的表情,还加了几分佩服在里头,眼角都挤出了褶子。
“那是那是,您管着这万人大厂,多少大事等着您拍板呢,哪能什么事都亲自操心。再说了,她儿子那是真犯了事,又不是冤枉进去的,哪能说放就放。我就昨晚上看她急成那样,院里都在传,也不好意思凑上去打听,怕人家嫌我多管闲事。就想着来您这儿问问,心里也好有个数。”
说完这话,李怀德点了点头,把椅子往前一拖,低下了头,伸手去翻桌上的文件。
钢笔帽摘下来又套上,动作利索,那意思是......情况你也了解了,没什么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谢庄由也看出来了。
可他还是没走。脚跟还是钉在原地,两只手攥在一起搁在身前,手指头绞来绞去,脸上的表情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然......嘴角往上提了半截又停住了,像是在酝酿什么话。
李怀德翻了两页文件,觉得面前还杵着个人,抬头一看,谢庄由还在。
他皱了皱眉,放下钢笔。
“小谢啊,怎么还不去车间?”
他的语气比刚才淡了一些,
“今儿可是头一天上班,这就迟到,回头车间主任郭大撇子给你记一笔,穿小鞋,我可管不着啊。那郭大撇子脾气上来连我的面子都不给。”
谢庄由咳了一声。那声咳嗽不像是嗓子不舒服,倒像是故意清嗓子给自己壮胆。
他干笑了一下,脸上那笑有点发僵,嘴角还没完全抬到位就又收了回去,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李主任,您看......”他把话搁在那儿,不往下说。
眼神却往桌上那根还没被收起来的小黄鱼上瞟了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我不是白送你东西的。
李怀德抬了抬眼皮,手里那支钢笔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
他也看出来了,这小子是真有事。刚才问秦淮如的事可能就是个铺垫,真正的戏肉在后头。
“有什么事直说。”
他把钢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他也没去拿那根小黄鱼,就让它那么晾在桌上,“咱这都不是外人。往后你就是我手底下的人了,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
谢庄由心里那块石头无声地往下沉了沉。
他在心里把昨晚上打的腹稿又默念了一遍。
秦姐的事他还没开口,就被姓李的一棍子给敲回去了。
我就知道你没那么敞亮。嘴上说得好听,真让你办点事你就推三阻四。
那么多好东西白送你了?他昨天晚上睡不着,躺在那张吱吱呀呀的破床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把搬进这院里几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这个秦姐给他的第一印象还是不错的,那碗粥的情他记着。
可这院子里有的是不省油的灯。他才搬来头一天,就有人在院门口堵着他查户口本。
旁边站了一院子人,没一个替他说话的,全在那儿看热闹,跟看耍猴似的。
他要是傻乎乎地光想着帮秦姐出头,自己还没站稳就往前冲,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眼下还得靠自己。先把自己的坑占好了再说别的。
他把手伸到上衣内兜里,又摸到了那个东西。
这回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兜里捏了捏,能感觉到那根小黄鱼硬邦邦的棱角硌在指腹上。
心里也在掂量......一根又一根,这成本可不算小了,但要是真能换个坐办公室的岗位,长远来看这买卖不亏。
在钳工车间抡榔头,一个月二十来块钱,腰都得累断了。
坐办公室呢?喝着茶看着报,一样的工资,说不定还有外快。
他把第二根小黄鱼掏了出来,轻轻搁在桌面上,用两根指头往前推了半寸。
小黄鱼在桌面滑动的时候一点声音没有,搁在第一根的旁边,晨光同时照亮了它们俩,晃得李怀德眼睛都亮了。
“李主任,您也知道我是什么情况。”
他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些,带上了一点推心置腹的腔调,
“我这身板您也瞧见了,从小吃药长大的,三天两头跑医院。那会儿我爹还在的时候,家里的药罐子就没断过火。您看我这胳膊......”
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手腕子,细得跟麻秆似的,皮肤底下的青筋都看得清清楚楚,
“没二两肉。去钳工车间,确实是有点难为我了。不是我不想去,我是怕去了干不了活还给车间拖后腿。”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李怀德的脸色。李怀德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继续往下说。
“正好我这学历还凑合,写写算算的也能拿得出手。钢笔字毛笔字都能来,虽不能说写得多好,可端端正正的没问题。以前在家里我爹就让我练字,从柳公权开始临,临了好多年。宣传稿什么的也能写,在原来住的地方还帮街道办写过一阵子黑板报。您看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
他没把话说完。话断在半截,意思却比说全了还明白。
李怀德看着桌上那根新添的小黄鱼,两根并排躺在红头文件旁边,在晨光里泛着润泽的金光。
他眼睛眯了一下,又很快睁开了。
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可喉咙那儿却动了一下,喉结往上滚了滚又落下去,咽了口唾沫。这肉都送到嘴边了,哪有不吃的道理。
一根小黄鱼是钱,两根也是钱,反正在他这儿小黄鱼从来不嫌多。
他伸手把那两根小黄鱼一起拿了起来,拉开抽屉放了进去,那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抽屉合上的时候啪嗒一声。
然后他在椅子上转了个半圈,像是在想什么事,手指头在办公桌上敲了两下。
他又转回来,看着谢庄由,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又热乎了几分,嘴角也往上翘了翘。
“好说好说。”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摘下笔帽,又从抽屉里扯出一张信笺铺在桌上,铺得平平整整的。
“小谢啊,你字写得怎么样?实话实说,别跟我谦虚。”
谢庄由把腰板挺了挺,这回声音比刚才有了底气。
“李主任,您放心。我什么家庭出身您也清楚,我爹我爷爷那辈的事儿就不说了。但这字,从小练的,肯定没问题。您要是让我写个材料、抄个文件、出个黑板报,都不在话下。”
李怀德摸了摸自己的屁股下巴,手指头在下巴上来回划了两下,点了点头,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似的。
然后他伸手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啪的一声。
“那就好办了!”
他把钢笔拔出来,在信笺上比了一下,
“小谢啊,宣传科那边刚好有个小同志前两天调走了。那小伙子调到区里去了,位置空出来一直没人顶上,他们科长还跟我念叨过两回,说缺一个能写字的。你在车间里抡榔头确实是浪费了,不光是浪费你的才......那个墨水,也是浪费咱们厂的人才嘛。
正好你去补上,发挥你的专长。我这边重新给你开个介绍信,你拿着去宣传科报到,找他们马科长。马科长是我老部下了,你提我就行。”
他说着,低头在信笺上刷刷写了几行字。
字迹又大又潦草,占了小半张纸,笔锋倒是挺有劲,一撇一捺都跟刀裁的似的。
写完了拿起来吹了吹,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反着湿润的光。他把信笺直接递了过去,不等着干。
“小谢啊,拿着这个去。咱这都自己人,以后有什么事直说,别跟我绕弯子。你看今儿这事,早点说不就完了?非要我先开口。”
谢庄由接过介绍信,低下头看了一眼。
宣传科三个字写在抬头,底下是李怀德那龙飞凤舞的签名,红彤彤的厂革委会公章盖在落款处。
他心里头那块石头哐当一声落了地,砸得五脏六腑都舒坦了。
宣传科!坐办公室!不比钳工车间好一万倍?
不用抡榔头,不用沾机油,不用跟那帮糙汉子挤在更衣室里闻臭脚丫子味。
每天早上去办公室,泡杯茶,翻开报纸看看国家大事,有活了写几笔宣传稿,没活了关上门打个盹。多自在。
他把介绍信仔仔细细地对折了一下,对折的缝用指甲压平了,然后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塑料皮的小本子......那是他用来夹重要东西的。
把介绍信夹进去,再放回兜里。扣好扣子,还在外头拍了拍,确认揣稳当了。
然后他抬起头,冲着李怀德重重地点了几下头,脸上的笑这回是真的了。虽然还是掺着水分的笑,可至少不用装得那么辛苦。
“谢谢李主任!”
他往后退了一步,“太谢谢您了。您放心,到了宣传科我一定好好干,不给您丢脸。有什么事您一句话,我随叫随到。”
说完他点头哈腰地退着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侧着身子闪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门合上的时候他用了巧劲儿,锁舌是贴着门框滑进去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长长地吐了口气,把那口气从肚子里一直吐到嗓子眼外头,像是把刚才在里面憋的那些恭维话和假笑脸全都吐了出去。
沿着走廊走了几步,路过李怀德隔壁办公室,门缝里透出收音机低低的播报声。他继续走。
走到楼梯拐角那儿,离李怀德的办公室已经隔了小半条走廊了,旁边一个人也没有,楼梯间里空荡荡的,水泥地上落了一层灰。
“喝...忒!”往地上啐了口浓痰。那口痰啪嗒一声落在水泥地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也没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