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聪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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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集聚打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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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八月二十日清晨,南桂城外,三里坡边缘的土路上。灰白色的晨光贴着地平线铺开,没有什么温度,只是把夜的轮廓抹淡了一些,还留着灰蓝的底色。路两侧的积雪在夜里重新冻硬了,表层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裂缝像蛛网一样在脚下蔓延。北风小了一些,但寒意没有消退,那种冷不是从外面灌进来的,是从地面往上渗的,贴着鞋底,一寸一寸地吞着脚趾的温度。

刺客演凌站在路中央偏北的位置,面对着南桂城的方向。他今天穿了一件半干的棉袄——不是他自己烤干的,是在树林里靠着一棵老松树硬挨了一夜,棉袄表面的冰层化了又冻,冻了又化,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他的右腿站着的时候微微外撇,膝盖不敢完全伸直,脚踝上缠着的新绷带有些松脱,在风中飘出一截灰白的布头,像是某种无声的旗语。他没有带刀。腰间空荡荡的,只有一根旧腰带,磨得发亮,刀鞘被他自己留在湖州城了——冰齐双昨晚托人送来的,是昨天夜里他找到的,演凌没有拒绝,但他今天出门前,他走到院墙根下,把那把刀靠在了门框上。不是忘了带,是不想带了。他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今天拿着它,手会沉。

三公子运费业站在他对面大约七步远的位置,脚踩在路边一块稍微干爽些的土块上。他今天没有裹棉被,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他的双手插在袖子里,肩膀微微弓着,不是冷,是习惯性松懈的站姿。公子田训站在他右侧后方,比运费业靠后半步,脊背挺得很直——他的站姿不像在等人,倒像在等一条线标直。他把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屈着,像是随时准备接住什么。耀华兴靠在更远处的田埂斜坡上,蹲着,下巴搁在膝盖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睛半闭着,但她的耳朵是竖着的。葡萄姐妹站在她旁边,寒春拉着林香的手,林香今天没有缩脖子,她看着演凌,像在看一个已经见过很多次却仍然不太明白的人。赵柳站在最高处的土坡上,短刀插在腰间,刀柄朝右,她的站姿没有任何多余的倾斜,风从她侧面吹过,衣摆贴着小腿,没有晃动。心氏不在人群里。她坐在路旁一棵枯树的横枝上,脚悬空,鞋底没有碰地,她的耳朵在动,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不是在看演凌,是在看远处那条灰白色的地平线——那里什么都还没亮透。

演凌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清晰:“你们今天又来了。”

运费业说:“你来了,我们就来。”

演凌说:“我昨天说了,我不来了。”

运费业说:“你说了,但你来了。”

演凌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来抓你们的。”

运费业说:“那你来干什么?”

演凌没有回答,他看着运费业,又看了看公子田训,看了看耀华兴,看了看葡萄姐妹,看了看赵柳:“我就想问问,你们到底觉得我是什么人?”

运费业没有立刻回答:“你问这个干什么?”

演凌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你们骂了我那么久,诗也写了,架也打了,鱼也咬了。我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就是一团废物?”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没有回声。

运费业没有被他带起来:“我没有觉得你是废物。”

演凌愣住:“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运费业说:“我觉得你是一个走错路的人。”

演凌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走错路?我走错路,是我自己想走的吗?我从小没有爹,跟着四叔长大,四叔告诉我只有当刺客才能活下去。我学的是杀人放火,我没有学过别的。你让我种地,谁会雇我?你让我做工,谁会要我?你让我当木匠,我连工具都没有。你们骂我坏,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不是想坏,我是只能坏。”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出的白气又浓又急。

公子田训开口了:“你说得对,你没有选择。但结果不会管你有没有选择。”

演凌看着他:“什么意思?”

公子田训说:“意思就是,你想不想当坏人,和你当了坏人之后造成的后果,是两件不同的事。林长官死了,死在我面前。你不想杀他,但你杀了。你的手上有血,你的刀插在他胸口。你觉得‘想不想’还重要吗?”

演凌的手在发抖,他攥紧拳头又松开:“那我能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运费业说:“你可以停。”

演凌说:“停?我停了,我过去做过的那些事就能当没发生过?”

运费业说:“不能。但你可以不再做新的。”

演凌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冻得发红的手。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是他自己都记不清来历的旧伤:“你们凭什么觉得我能停?我从来没有停过。”

耀华兴的声音从田埂那边传来:“你停过。”演凌转头看她。耀华兴没有站起来:“你昨天晚上靠在那棵柳树上的时候,你停了。你没有冲上来,你没有拔刀,你没有骂人。你只是坐着。那就是停。”

演凌站在路中央,久久没有说话。风把地上的细雪吹起来,在路边打着旋,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飞虫。林香从寒春身后探出脑袋,看着演凌,她等了一会儿,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想做好人吗?”

演凌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又闭上,然后说:“我不知道。”

林香说:“你要是想,你可以试试。”

演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如果试了还是不行呢?”

林香说:“那就再试。”

演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他半干的棉袄,衣摆轻轻晃动。他没有回答林香的话,他的目光垂落在地上,像在找一样他不知道名字的东西。运费业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有再催,也没有再骂。他转身,沿着土路向南桂城的方向走了几步,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来:“你停了好几次了。今天再停一次,也没什么。”

演凌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走远,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模糊的灰点,被城门吞没。风还在吹。他低下来的手又重新抬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他不知道停了之后能去哪,但至少这一次,他没有追上去。他想试试,看看自己不追上去之后,天会不会塌下来。

南桂城的城门在身后关上了。天已经亮透了,但太阳依然没有出现,灰白色的天光铺在雪地上,把一切都笼进一种温和的模糊里。他想试试。

三公子运费业进了城门,没有回头。他的手缩回袖子里,指尖还是凉的,但比前几日暖和了一些。他沿着主街往太医馆的方向走,没有说话,步子不快。身后是其他人的脚步声,他们的步幅不一,却踩在同一阵频率上,没有重叠,也没有散开。温春河的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沉下去了。风把细碎的雪粒吹过河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春天在试声。

公元九年八月二十日午后,湖北区南桂城。

灰白色的天光依然没有变亮,像一块被打磨过的旧玉,透光但不刺眼。气温停留在零下二十九摄氏度,比起前几日的极寒略升了一些,但风还是冷的,那种冷从地面往上渗,贴着脚踝和小腿,走久了会从骨缝里往外冒凉气。温春河的冰面又厚了一层,河岸边的碎冰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银光。

刺客演凌站在南桂城北门外三百步左右的土坡上,位置不高,刚好能越过城墙垛口看到城内屋顶的轮廓。他没有带刀——今天出门时他把刀靠在了门框上,离开时也没有带。他的右腿已经能正常站直了,虽然脚踝还微微发紧,但不再外撇。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城墙垛口上,而是落在城门口进出的人流之间。

太医馆前厅的门是开着的,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炭盆的火苗歪向一侧。运费业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姜汤,汤面上浮着几片薄姜,热气袅袅往上蹿,被风扯成细丝,散在冷空气里。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落在碗沿上。公子田训站在门框旁边,肩靠着门框,也在看外面。他今天穿得比前几天厚,围巾裹到了下巴,只露出半张脸,鼻尖在空气里微微泛红。

“他刚才在城外站了一刻钟,没有靠近。”耀华兴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她靠着窗台,手里捧着一块干粮,没有咬。

“他今天确实没有带刀。”林香的声音插进来,她站在姐姐旁边,微微踮着脚往外看:“他好像是空着手来的。”公子田训说:“空手不代表没有计划。他今天站在那里,看的方向不是城墙,是城门口。”他顿了顿,“他在数人。”

赵柳靠在门框另一侧,抱着手臂,短刀插在腰间:“数人干什么?”公子田训说:“他想知道我们守城的人有多少。”寒春说:“那他知道了吗?”公子田训没有回答。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火苗猛地一晃,又恢复了。

次日清晨,天色还是同样的灰白,但风声小了一些。城墙上比平时多了两排士兵,站得更密,墙垛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北门城楼加高了半层,堆满了石块和木料。城门口新修了一排木栅栏,栅栏的立柱埋得很深,横梁被烧过的漆涂成了深褐色,防止受潮开裂,在寒冷天气里依然坚实。每根立柱都削尖了顶端,铁皮包裹,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新招募的兵员在城墙根下列队训练——不是演练如何冲锋,而是练习如何在城墙上快速传递消息——铜锣、旗子、手势,固定的信号系统。北门城楼加高了半层,两侧的防御工事也加固了,石块与木材交错搭设,形成一个比城墙更厚的平台,从上面可以投掷重物或浇灌沸水。城墙根下也做了处理,原本可供攀爬的砖缝被填平,墙脚处增加了一圈向外倾斜的铁刺栅栏,即便有人靠近,也无法贴墙。城墙内侧每隔二十步设一个哨点,配备铜锣和信号旗。铜锣的声音低沉厚重,能在北风中传得足够远,让城墙上的所有人都能听到。

耀华兴站在北门内侧的台阶上,看着士兵们把最后一块木栅栏钉死,呼出一口气,白气在眼前散成薄雾:“这样他还能进来吗?”

公子田训从她身后走上来:“他本来就不容易进来。我们只是让他更不容易。”他站到她旁边,目光落在城门正前方那片空地上:“他如果还想来,他得付出更多。”

“他昨天没有靠近。”寒春从城楼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水碗,碗里的热水冒着细密的白汽,她刚从那口烧炭的铁壶里倒出来,壶口还泛着微红的光。她走到耀华兴身边,把碗递过去:“他还在三里坡那边站着,没有进,没有退。”

林香坐在台阶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城门口那排新钉的木栅栏上。栅栏的横梁上凝结了一层薄霜,在灰白天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排安静的眼睛。北风还在继续,但穿过栅栏时被削薄了,不再是完整的一股冷流,而是被拆散成无数细小的气流,绕着她的衣角散去。林香停了一会儿,眼睛没有从栅栏上移开:“他在看我们。”

寒春侧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片空地,三里坡方向的土路上没有站着的人:“他现在不在了。”

林香说:“刚才在,现在走了。他站了很久,看了很久。”她的语气很平,不像在猜测,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的事情。

寒风从北门灌进来,铜锣静默地垂在城楼屋檐下,在风中轻轻晃动,没有发出声响。城墙上的士兵踩着自己的脚步,没有重叠,没有错步,像织布机上的经线,每一根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城门口的木栅栏在灰白的天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横梁上的薄霜在风中一动不动。远处三里坡的方向,土路上什么也没有。

天快黑了,风又大了一些。城墙上的士兵换了一班,新的士兵踩着旧士兵留下的脚步,站在同样的位置上,没有空缺。南桂城的城墙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天更厚,像一头伏在地上的野兽,收紧了四肢,安静地等着。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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