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门，就看到唐婉和唐乐各背着一背猪草回来。两个人都晒黑了不少，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裤脚沾着泥土和草屑，像是刚从地里爬出来的。看到哥哥，姐妹俩把背篓丢到院坝就跑了过来，像是两阵风撞进他怀里，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
唐婉仰着头，像是要把那些攒了很久的问号一下子全部倒出来：“哥，我们都放假好久了，你们怎么现在才回来呀？是不是小月姐放假得晚？还是你们在林城有什么事耽搁了？”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她这个年纪特有的急切和好奇。唐哲没有说城里发生的那些事情，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像是用那个动作把那些还没到说的时候的话先放在一边。他看着姐妹俩晒得发红的脸，问了一句：“这么热的天，你们去打猪草了来？”
唐婉笑道，像是觉得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值得提的事，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有什么”的轻快：“哥，干起活来也不觉得热。妈说过年杀了一头猪，还有一头猪留着你和小月姐结婚杀，今年又买了两头小猪崽，我和乐乐放假了，正好可以帮妈干一些活。”
她说着，还比划了一下那两头小猪崽的大小，像是在用动作补足她话里的画面。唐哲没有接她的话，而是把目光移向一旁的唐乐。她又长高了不少，整个人比唐婉要大一点，个头也比唐婉要高一小截，但整个人看上去比上次见她的时候更安静了一些，像是有一层薄薄的东西把她和周围的声音隔开了。
因为家里的事情，她一直都寄住在叔叔家里，整个人都内向了不少，话比以前更少了，站在唐婉旁边的时候，像是没有完全站进那片阳光里，还留在门口那道影子边上。唐哲看着她，像是用目光帮她往那片光里挪了一步：“乐乐，你有没有去看你姐呀？”
唐乐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已经做过的事：“哥，我去了。洋灰厂还给我姐分了一间宿舍，我去看过好几次了。她在那边住得还行，虽然地方不大，但比在家的时候宽敞，能自己做些简单的饭菜，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天天在地里忙到天黑。”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接下一句话之前把它在脑子里再过一遍，“婶婶和叔叔都让我在城里好好复习，可是我觉得放假了，就要回家里帮忙多干活。再说我一个女娃儿，读那么多书也没有多少用。我姐在洋灰厂上班，好歹有个稳定工，我就算读再多书，以后还不是要嫁人？”
她的话像是从某个她已经确认过多次的结论里摘出来的，像是那些话她已经想过很多遍，只是今天才有机会说出口。
唐哲忙说道，声音比刚才急了一些，像是在用那句话拦住她往下走的方向：“谁告诉你读书没有用的？要好好读书，才有出头之日。你姐现在在洋灰厂上班，那是她自己的路，你跟她的路不一样。”
他没有说更多，但话里的意思像是在用一道还没完全降下来的语气，为她挡住她话里那句“女娃儿读再多书也没有用”的去路，像是在用他自己的声音替她把那道还没完全关闭的门撑开一条缝。
唐乐再次点了点头，像是她已经接受了那句提醒，但还没有完全把它放回心里。唐哲见她有些不开心，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把一句她可能需要听到的话单独递到她面前：“我爹妈没有赶你的意思，就是想让你多读书。学费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哥虽然没有什么本事，供你读个大学还是不成问题的。”
他看着她，像是在等她把那句话接住，“有时间你也多去看看你姐姐，她一个人在城里也很孤单。”
唐婉在一旁插进话来，像是想要把话题从唐乐那间还没完全打开的房间里拉回到更明亮的走廊上：“哥，你就放心吧，我和乐乐去找欢欢姐好几次了，她还买了个煤油炉，每次我们去她那里的时候，她都自己用煤油炉做饭给我们吃。有一次还煮了面条，放了两个荷包蛋，比食堂的好吃多了。”
唐哲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用那道目光掂量她话里的那些细节，然后点了点头，像是用那个动作把那些画面收进脑子里。唐婉又说道，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试探某个她还没完全确定能不能被接受的想法：“哥，那个煤油炉好安逸，我也想买一个。到时候我们不住学校宿舍，也可以自己做饭吃。”
唐哲没有立刻回应，等了两三秒，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我的酒楼没有你们住的地方呀？还要出去租房子，你晓不晓得，你们两个小姑娘住在外面有多危险。”
唐婉嘟着嘴说道：“你才不晓得，你那个酒楼的生意太好了，每天都很吵。我和乐乐想看看书，根本就看不进去。楼下客人喝酒划拳，楼上也听得见，有时候看到半夜都静不下来。”
听到唐婉这么一说，唐哲倒觉得她说得真的在理。酒楼空间就那么大，每天晚上客人要九点左右才走完，大晚上的客人喝了酒，不吵才怪呢。想到这里，他说：“是哥没有考虑周到，等过几天我去城里，和科军说一声，在外面给你们租个房子。酒楼里面的房间也不多，正好让大凤出来和你们一起住，有个照应。”
唐婉听完，高兴得追问道：“真的吗？哥，你可不准骗我哈！”
唐哲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我骗你干吗？”
里面陈秋芸的声音传了出来：”阿哲，你还不去请人？”
唐哲连忙回道：“我这就去。”
唐婉笑道：“哥，我也和你去。”
唐乐看着唐哲，动了动嘴皮，最终还是没有把话说出口。
沈月家离唐哲家老房子就一百来米的距离，隔着两根田埂，离她自己的家，也只是多了一道院坝坎，每一次回来，她都想回去，可是想起母亲当时那种绝决的样子，她只觉得一阵阵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