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则清听着庭院里此起彼伏的孩童嬉闹声,唇角带笑意打趣道:“你这院里已是这般热闹。我早前便跟旭阳你提起过,我家那小子素来顽劣淘气,今日幸好未曾带来。不然我家顽童再配上你院里这群活泼的孩子,只怕一席宴罢,已把你这府邸的房顶都掀翻了去。”
二人笑语闲谈间,缓步迈入府中。
新昌见状,连忙悄悄示意兰花,让她快步往后厅通报。吴婉娇闻讯,即刻亲自迎出二门,眉眼含温,上前从容行礼招呼:“陆夫人一路辛苦了。寒舍简陋,还望夫人海涵,这边请。”
陆夫人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矜贵,淡淡回道:“路途倒算不得远,只是外城的道路,终究比不得内城规齐平整,这一截路,马车着实颠簸得厉害。”
这番话听似随口一说,回应着吴婉娇的话,内里的优越感与对外城居所的轻鄙,任谁都能轻易听出。
吴婉娇心知对方是自己专程请来的贵客,不宜针锋相对,便顺着话头谦和应和:“夫人说得极是。外城地界本就远不及内城规整,平日里晴天扬灰、雨天积泥,处处将就。只是我与夫君初至京都,根基尚浅,只得暂且在外城栖身,实属无奈。”
她一番坦诚谦卑的话语,主动放低了自家姿态,反倒堵得陆夫人没了借机贬低她人、抬高自身的余地。
二人移步至后厅,吴婉娇随即为娄夫人引荐:“这位是我夫君同科的探花郎陆大人的夫人。”又转头对陆夫人介绍道:“这位也是同科的娄大人的夫人。”
娄夫人抬眸望去,见陆夫人下颌微抬、神色倨傲,笑意疏离淡漠,方才起身迎客的满腔热忱便淡了大半,回礼的笑意也随之浅了几分。
陆夫人虽自带矜贵傲气,礼数上却半点不曾敷衍,规规矩矩回了礼。待吴婉娇引二人落座奉茶,厅内气氛却渐渐凝滞。陆夫人眉眼间满是疏离倦怠,瞧着全然不似自愿赴宴,反倒像是碍于情面、勉强前来做客一般。
吴婉娇有心起个话题,热场活络气氛,可对着摆着这般冷淡疏离脸面的陆夫人,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厅内三人默然静坐,尴尬的氛围悄然蔓延。正当吴婉娇暗自思忖、琢磨破冰之言时,院外传来兰花的通传声:“夫人,又有贵客到访。”
吴婉娇当即起身浅笑:“二位姐姐暂且品茶歇息,我去迎一迎客人,片刻便回。”
新来的是徐夫人。她虽未曾与吴婉娇正式相见过,却早已见过云家老太太徐氏,云新阳的几个兄弟,也算是对云家人颇为熟悉。与吴婉娇的妯娌曹婉清亦是相识,听闻过吴婉娇的品性为人,更清楚她的身世。乍一照面,便满脸热忱,真心诚意笑道:“云夫人,久仰芳名,今日终得一见,真是幸甚。”
吴婉娇亦早已从婆家长辈口中听闻徐夫人为人爽朗通透,当即含笑回礼:“徐姐姐客气,我亦是久仰姐姐大名。”
两句温软寒暄,便悄然消弭了初次相见的陌生隔阂。
二人并肩走入后厅,只见娄、陆二位夫人依旧默然端坐,厅中静谧无声。
昔年娄泽成的爹娄知府任职徽安府时,身为知府府长媳的娄夫人便与徐夫人有过交往,虽不密,却也算旧识。此刻见徐夫人进门,如同遇上解困的救星,当即起身,笑意真切热烈:“徐夫人安好!一别数载,今日竟能在京都重逢,实在难得!”
“可不是这个理!”徐夫人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熟稔的打趣,“多年未见,心中时常惦念,还好未曾相思成泪、郁结于心。”
吴婉娇适时笑着插话圆场:“你们姐妹阔别重逢的相思情谊,稍后再细细叙旧便是。我先为你们引荐一番。这位便是夫君及各位大人的同科探花郎陆大人的夫人。”
徐夫人看似性情爽朗、不拘小节,实则心思通透、深谙京都社交规矩。她知晓今日宴中有陆家这般出身京中望族的贵客,唯恐自家气场被压、让人轻看,今日特意精心装束。一身衣衫款式简约素雅,不事张扬,可从头间温润的玉簪、灵动的步摇,到腕间成色上乘的玉镯、衣襟垂坠的环佩,件件皆是难得的珍品,低调却尽显底蕴。
陆夫人家父也是官居四品,又嫁入陆家这些年,眼界虽然算不得极高,但是一眼也能看出徐夫人周身配饰皆是好物,当即判断出徐夫人虽非京都本土勋贵世家,却也是乡梓一方名门望族之妇。对待徐夫人的态度,顿时比方才对娄夫人、吴婉娇时热络亲和了数分。
众人重新依礼分宾主落座,徐夫人看向吴婉娇,语气满是真诚感念:“我夫君能有今日仕途成就,全赖令堂悉心教诲,亦多亏云大人引荐与云家一路照拂扶持。会试前夕,更是入住云家,整整叨扰贵府一载光阴。我徐家上下,对令堂与云家的恩情,始终铭记于心、感念不尽。”
吴婉娇闻言连忙谦逊摆手:“姐姐言重了。家中客房本就常年空置,向来无人居住。再者徐大人彼时一心苦读,除却休沐之日,平日三餐皆在书院,不过夜间回府歇宿而已,何来叨扰之说?”
娄夫人适时含笑附和:“徐夫人无需跟云夫人掰扯,在她那里想来确实如此。毕竟前院客舍与她住的后院主院相隔甚远,我家夫君与徐大人他们在前院读书起居,再是热闹也传不到后院。云夫人安居后院,自然耳目清净,毫无影响。”
陆夫人静静听着几人闲谈,细细打量着吴婉娇的言谈气度,目光无意间落至她皓腕之上,瞥见那支温润通透的玉镯,心中暗自推翻了自己先前对“云新阳寒门出身”的固有认知,不由开口轻声问道:“云夫人腕间这支玉镯,成色倒是甚是难得。”
吴婉娇垂眸浅笑,从容解释:“这是我们云家的传家玉镯。按规矩,这般珍宝,原是轮不到我们三房的。只是我夫君这一脉,世代男丁繁茂,唯独女嗣稀缺,数代未曾出过一女。偏偏我一举诞下龙凤双胎,为云家添了百年来的唯一一位女嗣,也算为家族圆满了缺憾。故而这支传家玉镯交于我手中,亦是合族心悦、众望所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