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刑。”我阴沉地回答。
大爷手指上的烟头吧嗒掉在裤子上,烧开一个大洞。
他颤抖地用手把烟头拍掉,点点头:“我应该预料得到,也好也好,赎了罪,下辈子还能重新开始。什么时候执行?”
“就在明天,所以我来找你,想带你一起去看看他。”
大爷的表情非常木讷,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来,但是我能感受得到他内心的翻涌。
他点点头,说:“好,你等我煮完馄饨,给柱子送过去,路上也不至于挨饿。”
大爷一动,腿都有点打晃,我急忙扶住他,搀扶着他走到大锅前。
刘队的电话是在我跟大爷上车后十分钟打来的。
他一再跟我说事情很难办,是避开上级视线才安排的,很不容易。
我知道,他就是想让我领个人情。
只要能让大爷见到刀疤,欠人情什么的都无所谓了。
我们的会面,被安排在一个特殊的接待室里,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样,我们隔着厚厚的玻璃,说话需要用电话才能听到。
大爷让狱警把馄饨给了刀疤,刀疤一边吃,一边掉眼泪,豆大的泪珠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落在馄饨碗里。
大爷一直微微笑着,用无比慈爱的眼神看着刀疤。
不管刀疤在别人眼里多么可怕,在他心中,也是最宝贝的儿子。
大爷喋喋不休地在话筒里,跟刀疤说自己这几年的情况,说自己体格有多么硬朗,说有多少个广场舞大妈看中他,想给他当老伴儿。
大爷说,现在馄饨摊的生意特别好,他赚了不少钱,下半辈子养老绝对没问题,他还说要新买一套房子,万一以后娶了后老伴,人家都是要住房的。
刀疤哭得更厉害了,他离开的这些年,并不是完全不了解大爷的状况,那些欺负大爷的小混混,那些刁难大爷的顾客,他都一一看在眼里。
馄饨摊能维持下来都已经很不容易,哪里还有多余的钱去买房子。
大爷这么说,无非就是想让刀疤放心的去,不要有后顾之忧。
我见不得这种场景,心也跟着揪着疼。
这世界上有太多的无奈,没有选择,没有退路。
如果想站在食物链的最顶端,想掌握自己的命运,就要变得足够强大。
比桃子姐还要强大,比王哥还要强大。
而我,一定要成为那样的人!
我在门外等着,不停地抽烟,接待时间有限,一共就四十分钟,我想让他们爷俩有单独的交谈空间。
走廊里有几个武装警察把守着,刀疤是重犯,必须严加看管。
半个小时的功夫,大爷就从接待室里走了出来,刚刚关上门,他就哽咽了。
“还有十分钟的时间呢,你怎么不多呆一会?”我问。
大爷颤抖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刚刚的笑容好像已经消耗掉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摆摆手:“柱子说,想跟你说几句话,你进去吧,进去吧……”
我开门走进去,刀疤冲着我点点头。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没想到临死之前,还能看见老头儿,真的谢谢你。”
“没什么。对了,钱我取出来了,在我家里,等风头一过,我就给老爷子送过去。”
“我信你。”刀疤低着头,脸上带着无比的愧疚和尴尬,突然站起身,扑通的跪了下去。
“小兄弟,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这辈子肯定是我对不起你了。我只有最后一个请求,求求你照顾我爸,那一百万,你可以不用给我爸,就当是我给你的劳务费,我不想让我爸孤独终老,他这一辈子,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
刀疤眼神凄厉地看着我,好像在等待最后一丝希望。
可我现在只是个公关,照顾老人,我实在……
见我为难,刀疤又说:“你放心,我不是在对你道德绑架,我只希望你有空的时候能去看看他,别让别人欺负他就可以,你不用跟他生活在一起,我爸能自己照顾自己,我只希望他不要一直孤独下去,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他最后的亲人,可我明天,就要死了……”
我握紧话筒,喉咙也压抑得难受,我想哭,却不能在这个时候掉泪。
“我答应你,你先起来。我会尽力的。”
刀疤沉重地冲着我磕了一个响头:“你的大恩大德,我下辈子再报答,谢了兄弟,你会有好报的。”
刀疤刚说完,狱警就来通知到时间了,他被带走了,可刀疤留给我的最后一个表情,是笑容。
我给刘队打了个电话,希望刀疤枪决的时候,能穿上大爷给他带的衣服。
刘队迟疑了一会,又说了一些没用的,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对刀疤,我也真的是尽力了。
我走出门时,大爷正捂着脸哽咽,肩膀一阵颤抖。
我走过去搂住他,拍拍他的肩膀。
“你放心,柱子走了,还有我,以后你就把我当成儿子吧。我无父无母,也忘记了父爱是什么滋味,咱们就凑合成一对父子算了。”
我安慰着。
大爷起身,眼眶通红:“柱子都跟我说了,我们对不起你,这浑蛋小子,差点批了你,如果他不是要被枪决,我非给他两巴掌不可,浑蛋啊!”
“都过去了,也许这是最好的安排,以后他都可以睡得踏实了。”
大爷点点头,跟我走出了监狱。
我送大爷回了家,大爷没说再去出摊,等候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那个馄饨摊也就没有意义了。
大爷住在一个非常简陋的地方,阴暗狭窄的平房里,透着陈腐的潮湿气味儿。
屋内没什么摆设,采光也不好,破旧的木头桌子已经发了霉。
“小伙子,你不用照顾我,你是个好人,不用被我拖累,这么多年我一个人都习惯了,没事,真的。”
大爷坐在单人床上,神情萎靡,一下子好像老了十几岁。
我递给大爷根烟,自己也点上根,说:“不是你拖累我,是我想找点父爱,这么说可以吗?”
大爷苦笑一声:“少胡扯,你这个年纪正是疯玩的年纪,怎么可能希望找个老头子管束着,别胡扯了,快点走吧,我累了,想休息一会。”
我想了想,说:“要不咱们合伙开个馄饨店吧?柱子给你留了一百万,在我那里,我估计给你你也不知道怎么花,不如我帮你安排一下。”
大爷摇摇头:“我能活几天也不知道,那些钱我用不到,你拿去用吧,你对我们家有恩,那些就当给你的报酬。”
我皱皱眉:“我答应你儿子要给你养老了,以后,你就是我干爹。今天咱就把礼数给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