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一章 旧案新痕
姜元衡给的期限是十日。十日之内,查清真相,玉钥双手奉上。
廖峰没有急着去找证据。他知道,五十年前的旧案,纸面上的记录早就被人动过手脚。暗卫的卷宗、姜家的族谱、灵田的阵法日志——这些东西,能查到的都是别人想让他看到的。真正有用的东西,藏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他去找了一个人。
王都西郊,有一座不起眼的道观。道观不大,前后两进院子,供奉的也不是什么有名的神仙,只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带着两个小道童,平日里替人写写符箓、看看风水,勉强糊口。
廖峰站在道观门前,看着那块斑驳的匾额——“归云观”三个字已经褪色,笔画间爬满了细小的裂纹。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老道正在院中晒草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他的眼睛很小,却异常明亮,像是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珠子。看见廖峰,他微微一怔,随即放下手中的草药,起身行礼。
“贫道归云子,见过廖客卿。”
廖峰还礼:“道长认识我?”
归云子笑了笑:“王都来了一个玄神境的外来客卿,打败了蛮族和冰国的高手,还跟姜家杠上了。这件事,怕是整座王都无人不知。”
廖峰没有接话。他环顾四周,院中晒着各种草药,墙角堆着几摞旧书,石桌上放着一壶凉茶和两只杯子。一切都那么寻常,寻常得让人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廖峰的感知告诉他,这座道观的地底深处,有一条极其隐秘的地脉支流。那条支流,与灵田下方的地脉相连,与地脉核心相连,与整座王都的护城大阵相连。而这条支流的入口,就在这座道观的正殿之下。
“道长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他问。
归云子想了想:“六十三年。”
“六十三年前,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片荒地。”归云子倒了杯茶,递给廖峰,“贫道来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道观是贫道一砖一瓦盖起来的,花了整整十年。”
廖峰接过茶杯,没有喝。
“道长可知道,这座道观的地底下,有一条地脉支流?”
归云子的手微微一顿。那一顿很轻微,若非廖峰感知敏锐,几乎无法察觉。他很快恢复了正常,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饮了一口。
“知道。”他放下茶杯,“贫道选在这里盖道观,就是因为那条地脉。灵气足,修炼快。这些年,贫道的修为能到金神境,全靠那条地脉。”
廖峰看着他,目光平静。
“那道长可知道,五十年前,西郊灵田的那场虫灾,与这条地脉有关?”
归云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放下茶杯,起身,在院中来回踱了几步。小道童从屋里探出头来,被他挥手赶了回去。院门关上,院中只剩他们两人。
“廖客卿想问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五十年前,有人在灵田的地脉上动了手脚,引动了蚀界污秽,制造了那场虫灾。”廖峰的声音不急不缓,“那个人,是通过这条地脉支流进入灵田地下的。而这条支流的入口,就在这座道观的正殿之下。”
归云子停下脚步,背对着廖峰,一动不动。
“道长,那个人,是不是你?”
沉默。
院中的草药在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苦涩气味。远处,悬空山的瀑布轰鸣声隐约传来,像是这座万年神都在低声叹息。
归云子转过身,看着廖峰。他的眼中,没有了方才的从容,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不是贫道。”他摇头,“贫道只是……借了地方给别人。”
“谁?”
归云子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最终,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廖峰。
“五十年前的那个夜晚,贫道在正殿打坐,感应到地脉有异动。贫道循着异动追下去,在地脉支流的深处,看见了一个人。”
廖峰接过玉简,没有立刻看。
“那个人,穿着姜家的长老袍,背对着贫道,正在地脉上刻画阵法。贫道不敢惊动他,躲在暗处看了很久。他刻完阵法后,转身离去。贫道看见了他的脸。”
“是谁?”
归云子看着他,一字一顿:“姜太傅。”
廖峰的目光一凝。
“贫道知道,这件事说出去,没人会信。姜太傅位高权重,贫道一个小小的散修,斗不过他。所以贫道把当时看到的一切,都刻在了这枚玉简里。阵法图、姜太傅的面容、他的气息——所有细节,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贫道等这一天,等了五十年。”
廖峰将玉简收好,看着归云子。
“道长为什么不把玉简交给王室?”
归云子苦笑:“交给王室?姜太傅在朝中经营万年,王室暗卫里都有他的人。贫道一个散修,拿着这枚玉简去找王室,只怕还没见到王上,就已经死了。”
廖峰沉默。归云子说得对。五十年前的王室,还没有云沧澜这样强势的王。那时候的岚国,姜家的势力比如今更大,王室不过是姜家手中的傀儡。归云子若在那时候交出玉简,必死无疑。
“现在呢?”廖峰问,“道长为什么现在愿意交出来?”
归云子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光芒。
“因为廖客卿来了。”
廖峰没有说话。
“贫道虽然不出门,但王都的事,贫道都知道。”归云子的声音变得有力,“廖客卿从天岚大典连败两国高手,到云川渡口斩杀姜家刺客,再到悬夜宫突破玄神——每一件事,贫道都看在眼里。贫道知道,廖客卿是与姜家作对的人。贫道等的人,就是廖客卿。”
廖峰看着归云子,看着他那双明亮的老眼,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
“道长不怕我拿着玉简跑了?”
归云子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也有一丝淡淡的苦涩。
“廖客卿若是那种人,公主不会看上你。”
廖峰嘴角微微上扬。
“多谢道长。”
他转身,向观外走去。
“廖客卿。”归云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廖峰停下脚步。
“姜太傅那个人,不是人。”归云子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如同铁钉,“贫道活了八百年,见过很多人,但没见过那样的。他的眼睛……不是人的眼睛。”
廖峰没有回头。
“我知道。”
他迈步,走出道观。
回到悬夜宫时,已经是正午。
云岚正在教阿萝认字。阿萝的字还是歪歪扭扭,但比之前好了许多。至少,“廖峰”两个字写在一起,不再是蚯蚓打架,而是能看出是两个字了。
“姐夫!”阿萝看见廖峰,举着纸跑过来,“你看!我写的!”
廖峰接过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四个字——“姐夫好人”。
“这是谁教你的?”他问。
阿萝偷偷看了云岚一眼,捂着嘴笑。
廖峰转头看云岚。云岚脸一红,别过脸去:“不是我!她自己写的!”
廖峰笑了笑,将纸收好,从袖中取出归云子给的那枚玉简,递给云岚。
“帮我看看这个。”
云岚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片刻后,她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这是……”
“五十年前,西郊灵田虫灾的真相。”廖峰在椅子上坐下,“姜太傅亲自下的手。归云子亲眼看见,记录在这枚玉简里。”
云岚握着玉简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个归云子……可信吗?”
“可信。”廖峰道,“他没有理由骗我。而且,我在灵田的地下,也感应到了蚀界污秽的残留。与姜太傅的气息,同源。”
云岚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玉简给姜元衡看。”廖峰道,“他要真相,这就是真相。”
“姜元衡会信吗?”
“会。”廖峰起身,“因为他早就知道了。”
云岚一怔。
“姜元衡在姜家待了几十年,虽然不站队,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廖峰走到窗前,“他提出这个条件,不是为了查真相,而是为了看我有没有能力查出真相。他要的,是一个可以托付玉钥的人。”
云岚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早就知道了?”
“猜的。”
“那你还去查?”
“不查,怎么拿到证据?”廖峰转身,“没有证据,他凭什么信我?”
云岚走过来,靠在他肩上。
“你这个人,弯弯绕绕太多了。”
廖峰笑了笑,没有接话。
翌日,西郊,枫林渡。
还是那个渡口,还是那棵枫树,还是那个人。
姜元衡站在石阶上,背对着廖峰,看着滔滔江水。他今日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像是要见什么重要的人。
“查到了?”他没有回头。
廖峰走到他身边,将归云子给的那枚玉简递过去。
姜元衡接过,神识探入。
他的手开始颤抖。从手指,到手腕,到整条手臂。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江水拍打着石阶,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摆,他没有动。
良久,他收回神识,将玉简还给廖峰。
“姜太傅。”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
姜元衡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穹之上,天环光环缓缓流转,将万道虹光洒向人间。他的眼中,有泪光闪烁,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老朽的玉山……是个好孩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他不会玩忽职守。”
廖峰没有说话。
姜元衡从袖中取出一枚玉钥,递给廖峰。
“拿去。”
廖峰接过玉钥。第五枚。
“姜八爷,令郎的事……”
“不用了。”姜元衡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平静,“老朽查了五十年,一直没有查到真相。不是因为查不到,是因为不敢查。老朽怕,怕查出来,是姜家的人做的。怕查出来,是老朽惹不起的人做的。”
他看着廖峰,目光中有一丝解脱。
“现在查到了。老朽的玉山,是被人害的。老朽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他转身,向渡口外走去。
“廖客卿。”
“在。”
“老朽答应你的事,会做到。其他几位长老,老朽去说。至于老二和老三……”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两个人,已经不是人了。对付他们,不要手软。”
他迈步,消失在枫林中。
廖峰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玉钥,沉默了很久。
江水滔滔,枫叶飘零。秋风带着凉意,吹过他的衣袂。
五枚玉钥。还有四枚。
但最难的两枚,还在姜太傅和姜太师手中。而那枚白色的第九钥,在武库地下第三层的那个存在手中。
廖峰将玉钥收好,转身向王都方向走去。
悬夜宫的露台上,云岚抱着阿萝,等着他。
夕阳将天边的云层染成金红色,九座悬空山的瀑布在夕阳下闪烁着金光。天柱玄光阵的光柱底部,那道裂痕又深了一分。
但他不再焦虑。
因为他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五枚玉钥在手,还差四枚。
而时间,还有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