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赵武康正于安合殿与众僚属接见霜雪国来使。
殿内众官员分列两侧,个个神色肃穆。
那来访的三名霜雪国使者正是首相萨维·斯莱德、多涅斯伯爵棕熊莱夫·埃瑞克森以及其副手凯尔·熊爪。
萨维·斯莱德身着银白狐裘,莱夫·埃瑞克森则一身厚重熊皮大氅,腰间束着宽大的革带,尽显北地豪强粗犷威猛之气。
凯尔·熊爪身形略矮,却生得一副宽厚肩膀,一身狼皮装饰的皮甲紧裹周身。
三人均一脸的倨傲之色,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后,只是向赵武康微微欠身,并未行全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见过云城之主庆王。”
左仆射东方阊、都统制拓跋元和副都统制拓跋戎喝道,“大胆!见了我王,竟敢不行全礼,该当何罪!”
凯尔·熊爪只扫了三人一眼,“一个没了右手和左耳的统制,看来云城已经人才凋敝啊,连这等残废之人都能位列朝堂。”
拓跋戎闻言,又羞又怒,一张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
凯尔·熊爪继续说道,“可笑至极,你们宗图的上皇与我哈莫斯王都是一国之主,我家首相是新封的公爵,地位与庆王相当,岂有行全礼的道理?”
赵武康端坐于王座之上,心中虽怒火中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眯起双眼,目光如刀锋般在三人身上刮过。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也透着一股皇家的威严:“霜雪国使者远道而来,想必不是靠嗓门大小论礼数来的吧?”
萨维·斯莱德嘴角微微上扬,随即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轻慢却字字带刺:“庆王言重了,我霜雪国与云城之所以平等邦交,那是咱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如今敌人势大,云城若因些许虚礼而生了嫌隙,岂非让那群蛮夷看了笑话?”
赵武康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共同的敌人?霜雪国是怕南下遭遇阻碍,才想拉拢云城做挡箭牌吧?你可要想清楚,云城那可是宗图的云城,尔等蚕食鲸吞我赵氏天下的领土,又想借我云城之手,去挡那草原铁骑的锋芒?首相这算计也未免太过精明了些。”
萨维·斯莱德闻言,脸上的笑意未减,反而愈发显得高深莫测。
“庆王此言差矣。韩城在你们前朝之时,是我霜雪国的旧土,如今我们只是拿回本就属于我们的故土。
但那摩古城可是宗图皇室的起家的根基所在,如今已经被蒙特国占据,其野心昭然若揭,若不及早遏制,恐怕下一个被吞并的便是云城,庆王应该是最清楚不过的。
我霜雪国地大物博,倒是不惧那草原的雏鸟,但云城孤悬西北要地,万一蒙特国两面夹击,你猜你赵氏当中会有谁来救你?是你那皇侄儿?还是鹤城的赵武颜?”
赵武康被戳中要害,眸光骤冷,指尖敲击扶手的动作戛然而止。
“那依你之见,云城当如何自处??”
萨维·斯莱德见赵武康吐口,心中暗喜,以为对方已被说动,便趁热打铁道:“很简单,云城只需开放边境,允许我霜雪国大军借道漳泽府,直插摩古城后方。
如此一来,既能解云城之围,又能将蒙特国插入的楔子拔除,可谓一举两得。”
赵武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讥讽,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萨维·斯莱德:“借道?萨维,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么?借道漳泽府,便是将云城的东大门拱手相让,只怕是有借无还吧。”
萨维·斯莱德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奈且诚恳的模样,眼神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庆王真就多虑了。
我霜雪国志在摩古城,对漳泽府并无兴趣。
况且,若我真有吞并之心,何必舍近求远,放着富庶的梁城不取,却要你云城,这样的话,我不就直接对上那草原铁骑了?庆王不妨想想,不必着急回答我。”
说罢,萨维·斯莱德微微欠身,带着几分笃定与从容,转身向殿外走去。
赵武康并未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萨维·斯莱德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原本敲击扶手的手指再次抬起,却重重地按在了桌案之上,“都是一群野兽,披着人皮谈交易。”
“欺人太甚!待我带兵活剐了这蛮夷!”拓跋戎气急败坏地吼道,左手青筋暴起,一副随时要冲出去拼命的架势。
赵武康喝道,“住口!以你现在这副模样,如何能担得起大将之责?”
拓跋戎被这一声断喝震得浑身一僵,没想到连自己的王上也嘲笑他这残破的身躯,满腔怒火只能硬生生咽下,憋得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发一言。
“如今咱们的兵力和税收如何?”赵武康目光扫向左侧,询问起众僚。
左仆射东方阊闻声一震,出列一步,拱手低声道:“启禀吾王,据安抚使、转运使上报,我云城及所辖州府,能出征的甲士不足三万,云城、州府守城将士亦不过四万之数。
军械库存在上次征讨鹤城时耗去大半,税收因连年战乱与贸易阻滞,较之往年锐减四成有余。还有......。”
“还有什么?”
东方阊面露难色,犹豫片刻后硬着头皮道:“流民出奔数量激增,已逾十万之众。”
赵武康闻言,怒不可遏,猛地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茶盏碎裂之声在空旷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刺耳,“百姓们都快跑光了,才想起来报?一群庸吏,治理得如此糟糕,要你们何用!都跑去哪里了?”
东方阊额头渗出冷汗,赶忙跪在地上,颤声道:“臣惶恐!流民多往蒙特国而去,或投奔了南芬国,更有甚者,拖家带口逃往了鹤城。”
赵武康听罢更是怒火中烧,却又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哪儿还有南芬国,南芬早已并入蒙特,这不都是去了草原那群蛮子的地盘?难道我云城的土地还比不了那短草之地?这也罢了,鹤城赵武颜竟也敢收容我云城子民,难道孤还比不了那左右逢源的懦夫?”
“王上息怒,吾王睿智勇武,定能扭转乾坤。”
众官员齐齐跪伏在地,齐声高呼。
东方阊赶忙又安抚道,“吾王息怒!如今流民虽去,却也是剔除了不稳之因子。
若能整肃军备,厉行法治,云城根基尚在,未必不能与那草原铁骑一较高下。”
赵武康深吸一口气,“一较高下?如何一较高下?霜雪人三人都敢在云城撒野,云城颜面何在?”
众人跪在地上,依旧噤若寒蝉,无人敢接话茬。
赵武康面对着满殿死寂,深知此刻发怒无益,唯有隐忍方能图存,于是他无奈地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待殿内众人鱼贯而出,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将最后一丝光线隔绝在外,只余赵武康一人伫立在昏暗之中。
午时,他独自坐在书房,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而扭曲。
正此时,在郊外的拓跋戎也是抑郁难平,他拖着残躯回到军营,骑着马儿独自在云城外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来到了一片竹林,只见竹影婆娑,风声萧瑟,更添几分凄凉之意。
拓跋戎下了马,缓缓步入林间,“以前都是在军营里操练,没成想这竹林深处还有这样的地方。据说之前那个‘天下通’叫韩岳的,曾在此处隐居。
他都到了少傅的位置,也抵不过朝堂倾轧,最终落得个为帝王权利牺牲的下场。
这世道,忠义二字,竟成了催命的符咒。
如今我右手已废,这身残躯苟活于世,又该何去何从?”
正自伤怀间,忽闻竹叶沙沙作响,天空中一道金光骤然划破林间阴霾,在林中一处破草屋前缓缓落地,那金光竟然是一颗闪着光晕的金黄色的珠子悬浮在空中,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拓跋戎心头一震,拴了马,屏住呼吸,悄悄上前。
不多时,一位身着银白长衫的老者来到跟前,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目却如寒星般锐利。
他似乎没有感应到拓跋戎的到来,而是径直停在那颗悬浮的金珠,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一点,口中念念有词。
半晌之后,那金珠依旧悬浮不动,没有任何反应,老者眉头微蹙,低声自语道:“时机未到,还是我根本吸收不了?”
拓跋戎见状,心中惊疑不定,正欲后退,却不想脚下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老者耳廓微动,目光冷厉如刀,瞬间锁定了拓跋戎藏身之处,拓跋戎刚想闪身躲避,却觉脚下一紧,多条藤蔓如灵蛇般从地下窜出,瞬间缠住了他的双腿,将他牢牢束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拓跋戎一阵心惊胆颤,但他此刻心情失落,觉得自己残躯毫无作为,被人耻笑,索性也不挣扎,“要杀便杀,拓跋戎这条命早已不值钱,能死在这竹林深处,倒也算个清净归宿。”
老者闻言,并未立刻动手,他稍稍抬了一下左手,那缠绕在拓跋戎腿上的藤蔓便直接将他整个人拖了过去,直至离老者不过三尺之遥才堪堪停住。
拓跋戎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也顾不得拍去身上的尘土,只是冷冷地盯着老者,“白袍...你...你是苍茫道会的,无极至尊?”
老者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你认得我?”
拓跋戎苦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认得,苍茫道会在宗图谁人不知?我只见过橙阳真人一面。”
老者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橙阳真人金秋已经死了,还弄丢了火......。”
那老者话到一半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失言,他目光微凝,迅速打量了一下拓跋戎,“云城赵武康的都统制,拓跋家族的?”
拓跋戎心中一凛,没想到这老者竟对自己的底细了如指掌,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惧,挺直了腰杆,沉声道:“没错,在下拓跋戎。”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右手废了,左耳也没了,看来你经历了一场恶战,而且败得很惨,如今也不招人待见。”
拓跋戎听着老者那毫不留情的讥讽,每一个字都如利刃般扎在他心口最脆弱的地方。
他面色涨红,额角青筋暴起,左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因极度的屈辱与无力感而浑身颤抖。
那至尊并未理会他的愤怒,突然伸出手一把扣住拓跋戎的右腕。
拓跋戎还不及反应,对方手上一使劲,一股剧痛瞬间从右腕蔓延至全身,拓跋戎忍不住闷哼一声,断手处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汩汩流出。
“不错的体质,居然也算是一种缘分。”至尊嘴角微微勾起,目光中透出一丝诡异的幽光。
“既然你历经了这般磨难,如今我给你一条出路,不仅让你身体恢复原样,还能让你掌握这金之元的灵力,你可愿意?”
拓跋戎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着眼前这白袍老者,心中惊涛骇浪。
“果真能?那...那代价,代价是什么?”
“很好的问题,你也是个聪明人。跟着我,将宗图乃至整个亚华大陆搅得天翻地覆,让这世间秩序彻底崩塌,让那些鄙视你的人都付出惨痛的代价,听到你的名字都会瑟瑟发抖。”
那至尊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蛊惑力,“你将成为我手中最锋利的刀,咱们一起重建一个新的世界。”
拓跋戎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脑海中闪过昔日同族轻蔑的眼神、战场上断肢的剧痛以及如今寄人篱下的屈辱。
“你...你太可怕了,这等行径,岂不是要与天下为敌?让苍生涂炭?那我....我的家人.....还能活吗?”
拓跋戎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最后的希冀与恐惧。
“苍生如蝼蚁,他们只服从于强者。我没兴趣去折腾他们,我要的是让这些权贵、王室,敢于挑战我的人付出血的代价。
至于你的家人,若你忠心耿耿,不仅无恙,甚至能因你而获得无上荣耀。
要不然,以你现在的处境,恐怕只能告病回乡,在贫病交加中默默死去。”
拓跋戎听着无极至尊那一句句直击灵魂的话语,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这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他此刻眼神中原本的挣扎与恐惧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与阴冷。
他顾不得手臂的疼痛,猛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嘶哑却坚定:“蒙至尊再造,拓跋戎决心追随,绝无二话!”
无极至尊满意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竹林间回荡,震得竹叶簌簌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