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安点了点头:“这条线虽然暂时安全,但以后所有货物都不能从同一个地方集中发出。
你回去后把手下分成三队,分别走惠州、河源和肇庆三个口子,货物先散后聚,到东莞再集中上船。”
阿标认真记下:“我明白。还有,娄爷那边知道您要来,已经亲自到深圳接应了。”
王平安“嗯”了一声,又问了几个关于水警巡逻和潮汐时间的问题,才让阿标离开。
考察团行程的第七天,王平安找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没有参加当天的集体活动。
等到傍晚,他换上一套浅灰色的确良衬衫,戴上鸭舌帽和口罩,由阿标领着,乘车前往深圳边境。
彼时的深圳远非后世繁华,不过是个靠近香港的小渔镇,昏黄的灯光下,到处是低矮的土房和泥泞的小路。
阿标带着王平安穿过一片甘蔗田,来到一处偏僻的渔村码头。早有一条小挂机船在河汊里等着。
“王先生,过了前边那片水,就是香港界了。娄爷在对面接应。”阿标低声说。
王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脚步轻快地上了船。小挂机船悄无声息地驶入夜色之中。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船靠了岸。对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滩涂,上边停着一辆黑色的旧道奇轿车。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短衫、头发梳得整齐的中年人快步迎了下来。
“平安!可算等到你了!”娄振邦满脸喜色,伸出双手紧紧握住王平安的手。
王平安打量着这位在港岛为自己开疆拓土的长辈,几个月不见,娄振邦精神了许多,眉眼间少了几分京城时的沉郁,多了几分生意人的意气风发。
“振邦叔,辛苦你了。”王平安微笑道。
“不辛苦!来,先上车,离开这里再说。”娄振邦拉开车门,让王平安坐进后排,自己则绕到驾驶位,亲自开车。
车子在乡间小路上颠簸了许久,终于驶上柏油路。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海味。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光若隐若现,高耸的洋楼、闪动的霓虹,慢慢映入眼帘。
王平安静静看着窗外,心中却没有太多波澜。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片繁华似锦的土地,将是未来数十年整个华人世界最炙手可热的聚宝盆。
车子最终驶入九龙佐敦道附近一条内街,停在一栋四层旧楼前。娄振邦领着他从侧门进去,上到三楼。
推开门,里面布置得并不豪华,却极为干净。
一套酸枝木桌椅,几把藤椅,墙上挂着一幅香港地图和几张船舶航线图。窗户半开,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车声和偶尔的汽笛。
“这处房子是我用一个亲戚的名义租下的,左右四邻都是老住客,不怎么管闲事。”
娄振邦一边给王平安倒茶,一边说道,“你先在这里住下,外边的事我慢慢跟你讲。”
王平安脱掉外套,在藤椅上坐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才问:“和胜堂那边,现在什么态度?”
娄振邦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表面上称兄道弟,实际上还在等机会。
何老七这个人,生性多疑,又极要面子。上次咱们借夏普施压,他算退了一步,但心里那口气没咽下。
我听说他最近在跟几个小字头的人喝酒,话里有话,说‘北边来的,迟早要还’。”
王平安放下茶杯,目光深邃:“码头上的事情,周正良处理得怎么样?”
“周正良这个人是真能干。”娄振邦露出一丝笑容,“他当了鸿光洋行的码头调度主管后,把尖沙咀货箱进出、驳船工人、卡车装卸都归拢得极顺。
咱们的货从卸船到入仓,比以前快了两天。他还私下放出消息,说鸿光洋行是替南洋华侨商行打理大陆转口物资,背景深,靠山硬。
许多小运输行都开始主动找上门,想挂靠咱们的洋行。”
王平安点了点头:“我要你找的律师和会计呢?”
“请好了。律师叫梁启文,曾在港英房屋署做过,熟悉土地政策和公司注册。
会计叫吴锦堂,上海人,做账滴水不漏。两人都只知道鸿光洋行是做南洋转口贸易,并不接触大陆货源。”
“很好。”王平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借着灯光仔细打量香港的港岛和九龙格局,“振邦叔,辛苦你再准备一件事。
下个月,我要成立三家公司:一家置业公司,专做地产;一家航运公司,专营近海运输;还有一家贸易公司,做仪器设备和五金材料的进口。
三家公司互不隶属,表面上分属不同董事,但实际都通过巴拿马注册的离岸公司持有。资金来源从洋行利润里分期转入,务求干净。”
娄振邦闻言,眼前一亮:“你这是要正式在香港落子了?”
“不错。”王平安转过身,目光如炬,“香港眼下地价便宜,移民潮一拨拨来。
英国人想维持统治,就必须发展经济;可当地人又缺乏资本,只能眼看地皮被少数英资洋行垄断。
我们手里有现金,有利润,还有大陆稀缺货源的支撑。趁现在入局,三五年后,资产翻十倍都不止。
但我需要一个合法的外壳,把每一分钱都洗得干净。”
娄振邦越听越兴奋,抚掌道:“我就知道,平安你来了,我们就不光是做点小买卖了。
实不相瞒,我早看中了九龙湾附近几块废弃船厂地皮,要价不高,但位置极佳,将来如果填海修路,必涨。”
“那就先拿下一块,不要急。”王平安走到桌边坐下,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要点,“记住,香港地产,最怕的就是一次性把所有钱砸进去。
先买两处小仓库压着,再让梁启文去查清楚旁边的大业主是谁,有没有英资或者华商背景。
等摸透了,再用一波低潮期抄底。这里毕竟不是内地,我们靠的是信息差和耐心。”
两人谈到深夜,直到楼下街市的喧闹都散了,娄振邦才起身离开。
此后数日,王平安深居简出,白天在房里研究香港报刊和地图,晚上则通过娄振邦安排的人,分别约见香港各行业的掮客、经纪人和小商人。
他先从周正良入手,把码头装卸和货仓管理完全理顺。
周正良此人四十来岁,精明干练,早年跟着霍老板跑船,后来得罪了人,在码头工会里混日子。
接到鸿光洋行的干股后,他一开始只当是捡了个便宜,后来几次交道下来,渐渐对这位从未露面的“王掌柜”生出敬畏。
尤其是王平安通过娄振邦传话,告诉他“码头上的事,小事你自己拿主意,大事先问过我”,并每月额外给他一笔“调解费”,让他笼络各船队的水手和管工。
周正良心知肚明,这位年轻掌柜比那些空架子的洋行老板更懂江湖。
有了周正良在码头上的势力,王平安便开始着手打通远洋运输的环节。
他让娄振邦以鸿光洋行名义,与两家南洋船务公司签订长期租船合约,承接香港至新加坡、槟城、雅加达等地的货运。
表面上只做五金杂货,实际上这些船还承载着从香港转入内地的紧缺药品、染料和工业零件。
“这些货从香港运回内地,比从广州直接进更安全。”
王平安指着海图对娄振邦说,“内地海关查外轮上的货很严,但我们对内在深圳搞了个‘经贸办接待点’,可以让察全无的人在那里以考察团回程物资名义接货。
只要单证齐全,层层签字,就能合法入关。
就算有人怀疑,也只会查到鸿光洋行头上,而鸿光洋行是家香港公司,和内地轧钢厂没有任何直接隶属关系。”
娄振邦不由赞叹:“这一层套一层,彻底把内贸和外贸剥开了。”
王平安笑了笑:“做大事,最忌讳混在一起。混在一起,一查就死。分开走,既安全,又能把事情做大。”
在香港的日子里,王平安依旧保持着极有规律的生活。
清晨在旧楼天台上打一套拳,然后阅读当天的报纸。
午后小憩,晚上处理事务。他极少去那些繁华的场所,也从不在公众前露面。除了娄振邦、周正良和少数几名心腹,没人知道他是谁。
直到有一次,娄振邦带他去参加一个华商晚宴,王平安才真正见识到香港商场的浮华与复杂。
那晚的宴会在中环一家潮州酒楼举行,由一名姓陈的泰国华侨商人做东。
到场的多是南洋华商、本地小厂主和几个印度商人,觥筹交错间,说粤语的、潮州话的、闽南话的混杂在一起。
王平安换上一身合体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在娄振邦身后。
别人问起时,他便自称“王世安”,是鸿光洋行新聘的高级经理,专管大宗贸易。
他面容年轻,却气度沉稳,谈吐间对东南亚局势、航运价格、商品行情都了如指掌,很快引起了几位老商人的注意。
其中一位做橡胶生意的南洋华人老板姓林,拉着王平安到角落里细谈:“王先生,贵公司的船租约还有没有空位?
我有一批胶液要从香港转去马尼拉,卸在将军澳附近的临时码头,时间紧,那些洋行船期又靠不住。听周正良说,你很懂安排急货。”
王平安微笑:“林老板,你的货什么时候到香港?”
“十天后,从暹罗来的小货轮,量不大,二百多桶。
但马尼拉那边等货,船期晚几天都无所谓,可将军澳临时码头月底前要清场,我必须赶在那之前卸完。”林老板皱着眉。
王平安略一沉思,低声道:“这样,我让周正良明天去看看将军澳的泊位情况,如果水够深,就用我们旗下租的两条驳船,直接从货轮上过海,不等码头排期。
但你得让货主出百分之十五的加急费,我自己分文不取,都是给下面水手和管工的茶钱。”
林老板眼中露出喜色:“好!爽快!茶钱该给!你们鸿光洋行做生意,果然有大陆老商人的气派!”
王平安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转身离开时,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这类南洋华商看似不起眼,实则掌控着东南亚大量橡胶、糖和木材的货源。
先帮他们办好急事,再逐渐将他们的现金流引到自己的船上,用不了多久,这条香港—南洋的贸易线便会水到渠成。
就在王平安在香港逐步打开局面之际,一天深夜,阿标忽然从深圳赶过来,带来了内地的一封急信。
信是高小琴写的,用暗语写成。大意是:京城方面派人到广州和深圳调查最近半年南方黑市上突然增多的大陆工业品来源,怀疑有大型工厂的内鬼在走私。
调查组的人曾到深圳口岸问过话,还接触了外贸部的人。
高小琴提醒王平安,这次调查来头不小,让他千万不要回内地,至少躲过这阵风头。
王平安看完信,一言不发。
娄振邦紧张地问:“怎么了?”
“没事。”王平安将信烧掉,面色反而比刚才更平静,“内地起了点风。正好,我就留在香港,把生意做出个大模样来。
你明天帮我去给深圳接应点传个话,让他们把所有涉及轧钢厂的账本全部封存,停止出公函。
另外,告诉高小琴,把刘海中和易中海推到台前,让她自己沉下水面。”
娄振邦连声应下。
王平安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维多利亚港夜色中起伏的波光,眸色深沉而幽远。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该在香港买一栋真正属于自己的楼了。
毕竟,这里不再是退路,而是新的主战场。
王平安对香港的环境渐渐摸熟。
他每天通过娄振邦和周正良接触各种商人,表面谈的是五金、橡胶、船期,实际上是在筛选能长期合作的对象。
鸿光洋行的名号,在尖沙咀一带慢慢有了分量,尤其在码头工人和小型货主中间口碑极好。
许多人都知道,新冒出来的鸿光洋行虽然门面不大,但结款快、排船准、从不拖欠脚夫工钱。
可随着生意铺开,王平安越来越觉得,不能再窝在旧楼里办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