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执意要带她回来。是我没能护住她们母女。是我……懦弱、自私,当年明知蹊跷,却因畏惧你刘家势大,因贪恋这郡王的安逸,因不敢面真相。”
姬成道转身离开,走到门口,顿了顿:
“刘妍,你早不是人了,你是披着人皮的鬼!”
…………
夜幕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浸染了东阳城的天穹,也将偌大的郡王府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之中。
顾铮站目光沉静地扫过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他转身,对肃立在一旁的贺缺吩咐道:“贺缺,你带两个手脚利索的兄弟,立刻赶回靖魔司一趟,去司库,将‘入梦罗盘’请来。”
贺缺闻言,神色一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恍然,抱拳低声道:“校尉,您是要……入梦?”
顾铮点了点头,“刘妍铁了心不肯吐露实情。她身份特殊,是郡王妃,更是刘家之女,常规手段对她无用,用强更是下下之策。既然从活人嘴里问不出,那就只能去‘当事人’的梦里,亲眼看一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对母女的执念与怨气,究竟根植何处。”
“属下明白!”贺缺不再多问,立刻点了两名心腹手下,三人如同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迅速离开王府,没入黑暗之中,朝着靖魔司方向疾驰而去。
随着夜色越来越深,时辰一点点推移,内室里的姬如月也变得越来越惶恐不安。
她蜷缩在床榻最里侧,紧紧裹着锦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昏黄烛光下白得吓人。
明明眼皮已经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上下打架,她却拼命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帐顶,口中不住念叨:“不能睡……不能睡……睡了就会来……那个布偶会来……囡囡会来……”
她已经连续三天不敢真正合眼了,只靠偶尔短暂的眩晕和侍女强行灌下的参汤吊着一口气。但人的精神终究有极限,此刻的她,已然是强弩之末,身体和意志都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春桃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却又无计可施,只能一遍遍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擦拭额头的冷汗,说着苍白无力的安慰话。
约莫一个时辰后,贺缺去而复返,将一个巴掌大小、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青铜罗盘双手呈给顾铮。
罗盘样式古朴,表面铭刻着细密繁复、仿佛星辰轨迹般的纹路,中心指针并非指南,而是一根纤细的、半透明的碧玉针,此刻静静悬浮,微微颤动。
这便是靖魔司秘宝之一“入梦罗盘”。
此物并非攻伐之器,却能在特定条件下,引导持有者的神念意识,潜入他人梦境深处,窥探隐秘,追索心魔。
因其使用条件苛刻,且有反噬神魂的风险,非校尉以上级别,且有正当缘由,不得擅动。
顾铮接过冰凉的青铜罗盘,指尖拂过上面微凹的纹路,一股淡淡的、直透灵魂的清凉感传来,让他因连日奔波而略显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转身走进内室。
“县主。”顾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让惶恐中的姬如月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顾校尉……”姬如月看到顾铮,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眼泪又涌了上来。
顾铮走到床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县主,你不能再强撑了。人若长久不眠,神魂枯竭,邪祟未至,你自己便先垮了。况且,今夜,我需要你入睡。”
“睡……睡?”姬如月吓得一哆嗦,连连摇头,“不,不能睡……睡了它们就会来……”
“正因如此,才要睡。”顾铮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只有你入睡,梦境重现,我才能借助此物,进入你的梦境之中,去直面那纠缠你的邪祟,查明根源。你若不睡,我便无计可施。”
他举起手中的青铜罗盘:“此乃靖魔司秘宝‘入梦罗盘’,可护我神念入你梦乡。你尽管安心去睡,今夜,有顾某在。”
姬如月看着顾铮沉静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那古朴神秘的罗盘,心中的恐惧似乎被驱散了一点点。
一方面,她确实已经撑到了极限,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另一方面,对摆脱这无尽梦魇的渴望,终究压倒了对入睡的恐惧。
她咬了咬苍白的下唇,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弱蚊蚋:
“我……我试试。顾校尉,今晚……就多拜托你了。”
“放心。”顾铮颔首,对春桃示意了一下。春桃连忙上前,扶着姬如月躺好,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又点燃了安神的熏香。
或许是心神放松了些许,也或许是身体真的到了极限,几乎就在姬如月闭上眼睛的几秒钟后,她原本急促紊乱的呼吸便渐渐变得绵长均匀,竟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次,她睡得异常深沉,甚至发出轻微的鼾声,紧蹙的眉头也微微舒展开来,仿佛许久未曾有过这般安稳的睡眠了。
她不知道,这是“入梦罗盘”在她身侧散发的微弱力量,在强行抚平她惊惧的神魂,为她营造一个短暂平静的入睡环境,也是为顾铮的“入梦”创造条件。
姬如月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格外舒服,仿佛漂浮在温暖的水中,所有的惊惧和疲惫都被洗涤一空。
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享受过如此安宁的睡眠了。
就在她沉浸在难得的舒适中,几乎要忘记一切烦恼时,一个稚嫩清脆、带着笑意的童音,突兀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在她耳边响起:
“姐姐!你快藏起来呀!我数到二十,就来找你哦!”
姬如月浑身一僵,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一。”
“二。”
“三。”
“四……”
那数数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像冰锥一样,一下下凿在姬如月的心上。
她努力地、挣扎着想要睁开沉重的眼皮,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模糊的视线中,她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闺房的床上。
房门……竟然是开着的!门外,不再是熟悉的回廊,而是变成了一个笼罩在朦胧月光下的、有些陌生的花园庭院。
庭院里,一棵老槐树下,背对着她,趴着一个穿着鹅黄色小衫、扎着双丫髻的小小身影,正用小手捂着脸,对着树干,一下一下认真地数着:
“五。”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