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吃完了,偏厅里的碗筷刚撤下去,众人又回到了正堂,火盆里的炭添了新料,烧得比方才更旺了些,堂上暖烘烘的,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刘处直在主位上坐下来,端起茶碗漱了漱口,把茶水吐在旁边的痰盂里:“咱们接着议其他事,趁着休战把该做的都做了。”
陆雄把那份条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几枚钱币的草图,一枚银元,一枚铜钱,旁边标注着尺寸和重量。
他把草图展开铺在案上指着说道:“陛下,银元的事方才议定了,但臣还有一层顾虑,银元一枚抵一两银子,对大户人家来说不算什么,可对穷苦百姓来说,一枚银元够一家三口吃半个月的粮,他们平日里买个针头线脑、打半斤酱油,用不了一枚银元。所以市面上还需要铜钱,小额交易用铜钱,大额交易用银元,两者并行才能把市面盘活。”
刘处直点了点头:“那铜钱怎么铸?”
陆雄说:“臣的意思,新铸的铜钱正面铸大盛通宝四个字,背面铸年号和铸造局的标记。”
“每一文铜钱的重量和铜铅比例都定死,铜八铅二,比大明那些恶钱厚实得多,老百姓拿在手里一掂就知道是好钱。”
“至于市面上流通的那些旧铜钱,洪武的、永乐的、嘉靖的、万历年间的,还有百姓们手里私铸的恶钱,统统按一比一的比例回收,百姓拿一文旧钱来换一文新钱,朝廷不赚他们的也不让他们亏,收上来的旧钱统一回炉重新铸成新钱,待日后再有乱用铜钱扰乱市场的人,统统抓起来关上一年。”
宋献策在旁边补充道:“回收旧钱的事,臣建议跟宝钞回收一起办,各府州县设点,百姓拿宝钞来换银元,拿旧钱来换新钱,两件事一个窗口办完,省得他们跑两趟。”
“另外臣还想到一层,有些百姓手里既没有宝钞也没有旧钱,只有碎银和银锭,这些人可以直接拿碎银来换银元,官府的银炉按成色折算,成色足的按一两换一枚,成色差的按比例扣减。”
潘独鳌说:“陆院长和宋丞相说的都周全,臣只补充一点,朝廷要发一个明明白白的通告,把兑换的规矩写得清清楚楚,贴在各府州县的城门和市集上。”
“一千贯宝钞换一枚银元,一文旧钱换一文新钱,碎银按成色折算,所有兑换点都由户院派人监督,不许地方官吏从中克扣,若有贪官污吏坑害百姓,一经查实革职查办,情节严重的直接斩首。”
刘处直点头道:“那就这么办,陆雄你拟一个通告措辞要浅白,让不识字的人听了也能明白,宋丞相,你安排各府州县的兑换点先在大城设,再往小地方推,老潘你总揽全局,随时向我禀报进展。”
他停了一会儿,又想起一件事:“还有,新钱铸出来之后,朝廷的俸禄、军饷、各项开支,都改用银元和铜钱发放,各镇士卒的月饷以前是发碎银,以后改发银元,一枚银元当一两用,省得他们拿到碎银还要找人去称。”
“文武官员的俸禄也一样,该发多少银元就发多少银元,该配多少铜钱就配多少铜钱,总之从今往后,大盛境内只认银元和大盛通宝”
户院的事议完了,刘处直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几个将领,高栎先站了起来,他拱了拱手说道:“陛下,臣也有件事要说,不是户院的事是军中的事。”
刘处直示意他讲。
高栎说道:“臣这些年发现咱们军中的火器太杂了,当初拿下河南湖广的时候,大明各地的兵仗局保存得还算完好,咱们就直接留用让他们生产武器装备,咱们不像大明朝廷那样剥削他们,给了他们充足的钱和铁料,但是他们还是按照老一套来生产武器装备,铠甲和冷兵器就不说了,也没啥需要改进的,但是火器确实要改一改了。”
“臣让人去清点了一下,库房里堆的东西五花八门,有洪武年间的老式碗口铳,有嘉靖年间的快枪,有万历年间的三眼铳,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杂式火器。”
“这些东西看着不少,可用起来全是烧火棍,三眼铳打远了打不准,打近了打不穿,有时候十步之内都射不透清军的铠甲。”
“咱们大部分骑兵都配发三眼铳,跟清军骑兵对冲的时候放了铳,人家连晃都不晃一下,接着冲上来就把咱们的人砍了,臣心疼那些骑兵弟兄,后来干脆把三眼铳全撤了,但是不带火器又不行,练骑射太难了,军队里除了那一千多蒙古骑兵,会骑射的不多,跟清军比实在不行,所以火器必须要有,臣觉得用直属营那些德意志燧发手铳就很好。”
“所以臣请求陛下下令,所有生产这些破烂火器的兵仗局全部停下来,以后只生产两样东西,火绳枪和骑兵燧发手枪。”
“火绳枪给步兵用,燧发手枪不好造那就只给骑兵用别的一概不要,至于什么火龙出水、神火飞鸦这些杂七杂八的爆炸物也别生产了,那些玩意看着花哨实际上没屁用。”
“要生产就生产震天雷,装药足、铁壳厚扔出去能炸死一片人,还有臣建议把各地兵仗局的工匠统一调拨到开封和襄阳来,集中起来开几个大工坊,用统一的图样、统一的规格生产,这样造出来的枪零件才能通用。”
刘处直听完,转头看向兵院的几个人:“高统制说的这些,你们记下来了吗?”
兵院院长兼第五镇统制刘体纯起身道:“臣等都记下了,各地兵仗局的清册,臣等明日便开始整理,先把那些生产杂式火器的工坊停下来,再逐步推行新的图样。”
孔有德这时候也站了起来,他对火炮的事最精通也有话要说,他拱了拱手说道:“陛下,高统制说的是火铳的事,臣再说说火炮的事,臣这些年打仗,用过的炮也不少,虎蹲炮、佛郎机、发喷炮、大将军炮、红衣大炮。”
“那些小炮各有各的毛病,虎蹲炮射程近,威力也不够,打不穿楯车,有时候连清军的铠甲都打不穿实在离谱,佛郎机炮漏气的问题一直解决不了,就算有子铳能快速装填,可火药燃烧不充分打不远,毁伤也不够,臣让人用好料铸过一些佛郎机,十门里面有一两门还是会炸膛,火炮一炸膛炮兵是很难活下来的。”
“所以臣建议,把那些杂七杂八的小炮从军队序列里面全部淘汰掉,只保留大将军炮和红衣大炮。”
“铸造的口径也按洋人的标准,以炮弹的重量来定,例如三磅炮、四磅炮、十二磅炮、二十四磅炮各有用处。”
“三磅炮和四磅炮轻便,可以随军行动,配发到标一级,一标有两千人配十门左右,一个镇三协九标两万人就是九十门火炮。”
“十二磅炮重一些,配发到镇一级,一个镇配四到六门攻城的时候用得上,至于二十四磅的红衣大炮,那其实都是舰炮,每一门重量都在两千斤以上,造一些出来装备在各个大城要地就行了,不用跟着军队到处跑。”
刘处直听完,看了看堂中在座的众人,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橘红色的光从窗外透进来,映在案上那几张钱币草图上。
他开口说道:“高栎和孔有德说的都有道理,军中的火器确实该整顿了,兵院从明天开始,先把各地兵仗局的情况搞清楚,哪些在生产杂式火器,哪些在生产有用的东西,工匠有多少,库存有多少,统统登记造册,然后把新的图样和规格拟出来再报刘体纯审阅,还是那句话生产要快但不能手忙脚乱,装备出来之后,一个镇一个镇地更换替代,先把野战部队换完,再换地方守备部队。”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颈,坐了一下午,腰背有些发酸,他看了一眼窗外已经黑透了的天色,对众人说道:“今日就议到这里,户院的事按方才定的章程去办,兵院的事明天也开始着手,各位辛苦了,都回去歇着吧。”
众人起身行礼,慢慢的退出了正堂,刘处直独自在案前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案上那几枚钱币的草图。银元上的“大盛通宝”四个字写得端正,铜钱上的年号也刻得清楚。
他伸手摸了摸草图上的纹路,然后把图纸卷起来收进抽屉里,转身走出了正堂,他得回去陪左梦梅吃饭了,最近史大成那边传来消息,她老爹左良玉好像快不行了,心情有点不好。
关于左良玉的部下,例如李国英、金声桓、徐勇、马进忠这些将领,要防止他们投降张献忠甚至是东虏,左良玉的部将他也只有这几个人想要,其余十几万军队怎么解决就很难办,他得让史大成回来一趟商量一下咋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