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果然有锦衣卫的缇骑持驾帖来到锦州,要提拿败军之将祖大乐,祖大寿亲自接见,摆出一副悲痛又愤怒的样子:
“几位上差,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不听将令,已于衡山之战中为国捐躯了,尸骨都未能寻回,本镇正欲上奏朝廷请求抚恤呢,怎的还有提拿之说?定是谣传!”
缇骑头目知道祖大寿在辽东的分量,也不敢硬来,只是要求查验,祖大寿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阵亡将士名单,上面赫然有祖大乐的名字,以及几份目击祖大乐力战殉国的辽兵家书,又塞了不少金银,缇骑见查无实据,祖大寿又态度强硬,临来之前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叮嘱他们不得惹怒了祖大寿,朝廷还得依靠他抵御东虏,这些人只好悻悻回京复命。
崇祯皇帝得知后,虽疑心重重,但是需倚仗祖大寿这样的地头蛇,为了大局也只能暂时将祖大乐之事按下,心中对祖家多了几分猜忌与不满。
与祖大乐选择藏身家族,让自己大哥庇护不同,祖宽一路向东南逃,比祖大乐更加艰难,他自知只是祖家家丁出身,与祖家血缘关系不近,祖大寿未必会为了他硬抗朝廷,可他也不想就莫名其妙被杀了,从头到尾他觉得自己指挥没有问题,他需要找一个既有实力庇护他又不太在乎朝廷法度的地方。
福建郑家无疑是最佳选择,郑芝龙亦盗亦商亦官,雄霸东南沿海,连荷兰红毛番都要让他三分,朝廷对其也是羁縻多于管辖,于是他逃亡到了福建承宣布政使司泉州府安平镇,打算投奔郑芝龙。(今福建省晋江市安海镇)。
这里没有辽东的苦寒,冬日依然温暖湿润,浩渺的海洋气息扑面而来,港口桅杆如林,停泊着大大小小、形制各异的船只,其中不乏船身高大、装备火炮的大夹板船。
码头上来往着肤色各异、语言嘈杂的商人、水手、力夫,空气中弥漫着鱼腥、香料、桐油的味道,这里是郑芝龙的老巢,郑芝龙现在虽然只是一个游击官身,但是他有数万兵力和三千艘大小船只,祖宽觉得郑家保住自己应该没问题。
当祖宽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通过秘密渠道,将自己想要投靠的意愿传递到郑芝龙面前时,这位福建海王正坐在他位于安平龙山寺附近的豪华府邸里,把玩着一把精美的倭刀。
“哦,关宁军的援剿总兵祖宽?是不是那个曾经跟着卢象升打垮了巨贼高迎祥的人。”
郑芝龙身材不高但极为精悍,面色黧黑,一双眼睛仿佛能看透别人心思一样,虽然穿着锦袍玉带,但举手投足间仍带着海上枭雄的草莽霸气。
侍卫点了点头:“正是,他在湖广大败成了丧家之犬,想投靠主公寻求庇护。”
郑芝龙笑了笑:“有点意思,关宁铁骑天下闻名,这个祖宽是个猛将,练兵打仗是把好手,咱们缺什么?缺的就是能在陆上打仗的狠角色,水师咱们不怕谁,可这陆上的兵太弱了,朝廷给的编制有限练得也稀松,他来了正好帮咱们操练操练。”
“可是主公,”
侍卫提醒道,“他毕竟是朝廷钦犯,收留他恐遭朝廷非议,万一陛下怪罪下来,我们怎么解释。”
“怪罪?”
郑芝龙嗤笑一声,将倭刀锵的一声插回鞘中,“北方都快被东虏搅翻天了,刘处直在湖广割据一方,他们顾得上我这东南海角,再说了咱们每年给朝廷上交那么多银子,帮着剿灭刘香为首的那些海盗,还有荷兰红毛番保着海疆平安,朝廷倚重咱们还来不及呢,只要不明着造反,偷偷收留个把败军之将,算得了什么?陛下知道了多半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不过,名字得改改,祖宽这名字太扎眼,让他自己想个新名字姓郑就行,反正是入我门下,我再给他弄个福建本地出身的身份,向巡抚萧奕辅保举他一个守备的官身,放在陆师里做事,只要他有真本事,在我这里少不了他的富贵。”
数日后,祖宽被秘密引进了郑府,当他见到这位名震四海、传说中的人物时,发现对方远比想象中更加精明务实,既没有迂腐文官的架子,也没有边镇大将的骄横,更像一个生意人,一个掌握着巨大武力的生意人。
郑芝龙开门见山:“祖将军,你的来意我已知晓,我郑某人做事讲究实惠,你能给我带来什么?”
祖宽挺直腰板,尽管落魄了一段时间,但多年悍将的底子还在:“郑公,祖某别无所长唯知兵事,关宁军如何练兵、布阵、野战祖某了然于胸,若蒙收留愿为郑公操练一支陆上劲旅,不敢说比肩关宁军,至少强过福建现有营兵十倍!”
郑芝龙盯着他看了片刻,哈哈大笑:“好,爽快!我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不过,祖宽这个名字,从此不能再用了,你想个新名字,在我麾下从头开始,身份路引我来安排,你先安心住下,熟悉熟悉这里,以后陆师的事情,慢慢交给你。”
祖宽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郑重抱拳:“谢郑公收留之恩,某……愿改名为郑翼,从此追随郑公,效犬马之劳!”
“郑翼?好,就叫郑翼,对外就说你是我的同族兄弟。”郑芝龙满意地点头。
不过并非所有人都赞同这个决定,郑芝龙的长子,年方弱冠的郑森(即后来的郑成功),此时正在南京国子监读书,受儒家忠君思想熏陶甚深,他得知父亲竟然私藏朝廷败军之将,甚至为其改名换姓、谋取官职,心中大为不安,趁一次回家省亲,他找到父亲,直言劝谏:
“父亲,收留祖宽……郑翼,此事大为不妥,他乃朝廷钦犯丧师辱国之将,父亲收留他是对陛下不忠,是藐视朝廷法度,万一朝廷追究恐生祸端,请父亲三思还是将他送交官府为好!”
郑芝龙看着眼前一脸正气、却难掩稚气的儿子心中既感欣慰又觉好笑,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森儿,你读书明理,知道忠君爱国这很好,但你要知道,这世道有时候忠字没那么简单,朝廷在北边焦头烂额,东南沿海靠的是你爹我这几千条船、几万弟兄在撑着,什么是忠?保住咱们郑家的基业,保住这东南海疆的安宁,让老百姓有口饭吃,有海路可走,这就是大忠,至于一个败军之将,能用则用不能用则弃,朝廷他们现在没空管这个了。”
郑森还想再辩,郑芝龙已摆手阻止不容置疑的说道:“好了,此事我意已决,你好好读你的书多请教你的老师钱谦益,将来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这些军国之事为父自有分寸。”
郑森无奈,只得退下,心中却埋下了一颗种子,他隐隐觉得,父亲这种实用至上、甚至有些藐视朝廷权威的做法,与圣贤书中所言,终究是两条不同的路。
而化名郑翼的祖宽,则很快融入了安平的生活,他换上了闽地的服饰,学着拗口的闽南话,开始接手郑家陆师的操练事宜。
站在海风吹拂的校场上,看着那些与辽东汉子截然不同的、黝黑精瘦的福建兵,他心中感慨万千。
从尸山血海的辽东、中原、湖广再到这温暖的南海之滨,他的命运如同狂风中的落叶飘零辗转,最终竟落在了这远离中原朝堂的海商巨擘门下,未来如何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活下来了,并且手中似乎又重新握住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