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摸索检查,可其实他们也不是当真要摸过道壁的每一寸。
王云与怜星是各持了一把长刀,各用未出鞘的长刀敲击着一侧的道壁,对于他们这样的大宗师而言,击打某处的手感可比眼神要可靠多了。
除此之外,王云索性闭上了眼睛,运用上感知的心力,耳中亦留意着敲击声音的变化。
众人依然沿着前方的道路行去,当刀鞘敲到一处转折的路口时,王云的脚步一顿,一双眸子豁然睁开,伸手往那处探去。
果不其然,在这看似凹凸不平的道壁中有一道不小的间隙。
“就是这里了。”他的语气笃定而坦荡,“就由我先试验吧,若判断有差,也能先应在我身上,便算是试错的代价,打不了便撞一撞这地底的南墙,这可不是谁都能遇上的经历。”
说到后面,先生的语气里又带上了些许风趣的笑意,沈千户与一众前列的血衣卫听了亦放松了不少。
怜星宫主也不曾出言制止什么,她的心一样提了起来,但她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出口。
只因她明白王云这么说话,本是有意让众人宽一宽心,哪怕是血衣卫也从未在这种情景下执行过公事,越是紧绷着,情绪提升到极致,反倒越容易出错。
同理,王云作为他们这队的修为最强者,先一步试探这暗道的安全,是他爱惜同僚同袍,也是现在的最优选,在试探之前告知众人,再打趣自己两句亦是他的体贴了。
若真有什么机关暗器,众人也不至于惊慌失措,若没有那自然最好。
王云自己其实倒不觉得这条隐秘的暗道还会有什么机关暗算,因为即便是有,先前叶雪眠通过此处时,已多半让其随手破坏了。
但他也不会因为这样就放松警惕,已让若有似无的罡气萦绕于周身,从来有备无患才是最佳。
这条暗道极窄,人非要侧身才能通过不可,而后走了数丈的距离,便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原是到了一片新石室。
石室极大极宽,说是石室,其实更像是个中转的平台。
“沈千户,你领人沿着我这条间隙,侧身过来便是,路上并无阻碍。”
数丈的距离,对于大宗师来说,实在不算远,将真气运于舌尖,很轻易就能将声音送到之前那处去。
常人初见这情景,多半要以为往这地方走是在“撞墙”,等到身处其中的时候才会发现,这鳞次栉比的所在,原是别有洞天。
再转过石室平台,往里深入的路依然只有一条。
这里虽然在视觉中宽阔了些许,可比起适才所行之地却要闷热多了。
明明已是地下洞穴,可让王云感到古怪的,却是前方刻意设置的“架空”。
这里倒也没有矿洞那般深,但归根结底还是人为挖掘的地底洞窟,若随意改建那在这过程中怕就会有坍塌的风险了。
若没有机关,不设阵法,建造这前路的幕后之人为何要在两边挖掘出类似沟渠的“深沟”,再在中间架起一条更高的、类似长桥的路来?
就算建造这里的人用了些手段,维持住了此处的安稳,但安稳也太薄弱了,若是发生了什么大的震动,或者不慎击碎了某处构造,这处洞穴便很可能崩塌。
桥,一座地底的桥,难道是象征了奈何桥吗?
那这两边的沟渠,岂非该流忘川水了?
王云也没因为这点儿怪异就胡乱揣测,他将这些疑影都藏在了心底,只待串成一幅完整的画。
只不过,再走数十丈的距离,王云就能嗅到空气中有股淡淡的异味,可神照经早在他的功体中生生不息、自成循环了,他要祛除异味所代表的影响那也是容易得紧了。
以怜星明玉功第八层的造诣,要抵御毒素亦不是难事。
可包括沈千户在内的血衣卫也能如此么?
先生立时朗声道:“所有立刻熄灭所有明火,口中含三颗解毒丸。”
一众血衣卫听见他的声音,都觉得是在自己耳边说话一样,金声玉振,自然也让他们心中一震,立时就警醒起来,掏出怀中的解毒丸含着。
多数解毒药丸,都会有股淡淡的清气直冲丹田,血衣卫配备的解毒药不算差的,一次含上三颗,一股凉意便直冲天灵盖而去,人也精神了。
怜星秀眉一蹙,琼鼻微动,“是不是有什么污秽的东西?”
空气中的异味,其实是淡淡的臭味,说是尸.臭其实不太像,反倒近似是粪便发酵的味道,说是粪便其实也不确切,这更像是粪便掺杂着腐臭味。
“是啊,”沈千户亦道:“这味道闻起来怎么倒有些像是田间肥料...难道这附近就是无底窟堆积屎尿的地方?但又有些...乱葬岗的气味。”
王云那一双凤眸眼尾微微挑起,道:“这里要是乱葬岗,那咱们可就从容多了。”
言下之意便是,恐怕这股腐臭味道其实是更加隐秘的手段,而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众人加快脚步,又听王云的嘱咐,蒙住口鼻屏住呼吸,尽量不去嗅闻这里的空气,只想一鼓作气冲出此处去。
虽没有了火把,可王云随身倒也还带有一块荧石,散发着淡淡的幽光。
初时在两边沟渠里倒也没有看见什么东西,但随着那股粪便的气味越浓,他便隐约看见两边沟渠里有些断肢残骸,早已看不出是人还是兽的了。
离那气味的源头越近,他看到的也越多,当走到气味最浓的地段时,哪怕已经事先用了解毒丸,一些修为稍弱的血衣卫还是感到手足酸软,一阵头晕目眩,竟是险些栽倒过去。
所幸血衣卫也都是训练有素,是见过大场面的,立时就刺激了周围同袍的穴道,用肉身痛感、药物清明振奋起来。
王云则是道:“沈千户,不必再等,现在就让他们上金针刺穴吧,将气血中的潜力激发出来,这一劫倒还能挺得过去。”
沈千户神情愕然,“大人,这里连邪魔歪道的影子都没见到,现在就用金针刺穴,那到后面他们再没法子可用了。”
可王云却道:“现下不用这法子,只怕没命再用了,若我所料不错,无底窟的门人就在这条路的尽头等着趁人之危,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他们在这毒气之后依然有了头昏晕厥的征兆,即便没有昏厥,也是手足无力,惊悸难平,以现在的状态应付对方埋伏,性命恐怕难以保全。”
王云这时已然知晓这气味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因为此处的沟渠,已堪称是尸山尸海一般的存在,男女老少、猫狗猪牛都混杂在这里,无论是丑陋还是美貌亦或是更加狰狞奇诡的存在,都成了狼藉的一摊。
乱葬岗草席一裹,固然凄凉可怖,可那也是在露天之下,尸骸也会形成天然的沼气,但露天的自然沼气却是怎么也不会爆炸起火的。
可这里呢?
现在不知道对方是用什么手段,于沟渠作池,制造了大量的腐败沼气,加上暗道甬道绵长逼仄,出入口狭隘局促,仅以几许细窍苟通气息,纵深之处死气沉滞,气流分毫不动。
若他们适才还是点燃明火而行,明火或许已然早引得沼气爆炸,支撑洞窟形状的结构更难以保全,只要洞窟一坍塌,常人便再难活命,不需要无底窟费心什么。
即使他们熄了明火,含了解毒丸,初时觉得腐臭刺鼻,久闻便嗅觉渐麻,毒素悄无声息侵体,人渐觉头目昏沉,不知何时就倒头昏厥了。
若这时还有人埋伏在出路处,这计狠辣杀手自是绝妙。
沈千户再不敢耽误,立时指挥麾下缇骑以随身金针刺穴,激发功体之中的潜力,而后众人便以最快的速度疾行向这桥的尽处。
尸骨为“河水”,在这“桥”上行走的人亦奔赴在生死之间,如何不是“地底忘川”呢?
怜星亦微不可闻地叹息道:“真是好刁钻的心思。”
她心中已是对这窟中的人厌恨非常,若在长桥尽头处,当真见到了那些想借机突袭的人,定要杀个痛快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