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001也没能想到,只是一句“她同意了”。
周崇西硬是扛着病体,活过了十年。
这十年来,他后宫再无一人,一心培养周佩闻。
他将王朝治理得很好,欣欣向荣,是盛世之相。
偶尔,他也会来咸宁宫见一见001。
每次,他都会感慨,001的面容,依旧和最初鲜妍俏丽,明媚张扬的池轻轻一模一样。
可周崇西也会遗憾,可惜,他却看不到她陪着自己一点点变老的样子了。
如今已过不惑之年的周崇西,头发早已是白多于黑。
001相信,若不是那个十年之约,他或许早已倒下。
对此,即便是她这个人工智能,也不由得感慨,人类真的很神奇。
有了内心的期盼,竟然能跨过时间在他身上刻下的诅咒,让自己活过一天又一天。
*
此时。
另一个时空。
池轻轻在国外陪女儿小满画雪山。
“妈咪~好不好看?”小满放下画笔,粉雕玉琢的小脸染上了颜料,她亲昵地抱着池轻轻,柔软的小手环抱住她的小腿,“这是雪山,这是小满和妈妈,乐阿姨和元阿姨,还有沈叔叔和江叔叔。”
“我们小满真厉害!”池轻轻温柔一笑,她满心满眼爱着她的女儿。
小满和她姓,大名池新元,小名小满。
这些年来,周围的变化很大。
但她身边的人依旧是曾经那些。
毕业后,池轻轻做了自由职业者,她文笔好,喜欢到处旅游,于是一边拍摄和女儿小满的旅游vlog,一边写一些随笔小说之类。
她没有结婚,没有领结婚证,也不想再成为谁的妻子,池轻轻有足够的能力,足够的经济,把她和女儿养的很好很好。
沈愉青、江酌见,元蔓蔓、乐依……
以及她在人生路途中遇到的各种各样的人,都陪伴在她身边。
如今,十年之约已到。
池轻轻闭了闭眼,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身旁玩累了睡过去的小满。
听着脑海中久违的系统声音,池轻轻甚至有些恍然。
【宿主,我把他们带来了】
“嗯。”
下一秒,一阵白光闪过。
正如当年,她回到现代时那样一般——眼前出现了既陌生又熟悉的两人。
周崇西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喉头却像是被哽住般,无论如何开不了口。
而周佩闻,早已泪流满面。
池轻轻百感交集,她看着早已鬓发斑白的周崇西,和已长成少年模样的周佩闻,她声音涩涩,却坦然开口,如同多年不见的友人般道,“好久不见。”
多年未见。
他们却仿若天人相隔。
周崇西穿着黑色大氅,长袍长靴,他依旧有寒症,身形较年少时略有些佝偻了,当年清俊的面容,也被印上道道细纹,眸中泪光闪烁,张口却结舌。
周佩闻少年模样,却莫名多了几分死气,他看看池轻轻,又看看她身边的小满,不由得怔住许久,仿佛脚下生根,泪珠顺着脸颊大颗大颗落下。
池轻轻给小满盖上小被子,她披上外衣,“去客厅吧。”
周崇西看着池轻轻依旧年轻漂亮的背影,再看看自己,老态龙钟。
这些,都是他自作孽的报应。
如今,能够再看她一眼,见她一面,已然是上天的恩赐了。
三人坐在客厅,面前,茶香袅袅,谁也没有先开口。
“你还是那般,鲜妍年轻,”周崇西眷恋地看着她,轻笑一声,“你肯再见我,我就感激不尽了。”
“这些年,你过得好么?”
周崇西内心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想要说出口。
可真正见面后,他却只能痛苦又故作平静地问出那句“你过得好么”。
他们少年夫妻,本该相扶一生,携手到老。
可如今,只能像最熟悉的陌生人那般,问出近况。
甚至都不能再如少年那样,将心事全盘托出。
池轻轻轻笑,“我还好,读了书,考了大学,生了女儿,带女儿到处旅游,身边有朋友有亲人,写一点喜欢的东西,过着自己喜欢的生活。”
她没有反问周崇西父子。
成年人,一些事情,点到就好。
“这些年,我常常回想曾经的事,”周崇西目光悠远,仿佛跨过千山万水,跨过无数时空,又再一次定格在当年年少情深的他们身上。
“当年,你我在冷宫相遇,本以为是偶然,却没想到,我们成了婚,那时候,我还是不受宠的九皇子。”周崇西哂笑,“现在想想,那真是我人生中最欢愉的一段日子,没有比那更好的日子了。”
“是我背叛了你,我不是一个好丈夫,不是一个好父亲。”
“我常常想,如果你不答应见我,那我或许都活不过这十年,于是啊,我苟延残喘,我让自己喝药,让自己吃饭,按时就寝,我告诉自己,我们还有一个十年之约。”
“一线相思,十年相见,了却残愿,我此生无憾了。”周崇西反而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这是,周佩闻这十年间,见过他父亲最释然,最轻松的神情。
“娘亲……”周佩闻什么都说不出。
这十年间,内心的愧疚与心死,将他掏空。
可再次见到娘亲,以及她身边的女儿。
周佩闻泪如雨下,却没有哭泣出声,他死死咬着唇,不肯让自己出一声。
娘亲从来没有变。
她如今怎样疼爱她的女儿,当年,就有多疼爱他。
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是他却不忠不孝,反而伙同外人欺负母亲。
母子心心相连,永生永世存在的脐带,本该将他们连接的密切,本该成为对方世上最亲最近的人。
却被他弃如敝履。
所以,母亲转身离去。
可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是我,错了。”
池轻轻看他那酷肖周崇西年轻面容的脸,又倒了杯茶。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事,就让他们随风去吧。”
池轻轻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起身,想在冰箱里找些什么,眼角却落下一行释然的清泪。
年少情深,终究抵不过人心的异变。
试问她,爱没爱过?
她孤身一人去往陌生时空,得到了属于自己的温暖,有了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家人。
她怎能没爱过?
怎会没爱过?!
她愿意舍下一切,留在那个举目无亲的时空。
仿佛孤身一人对抗了全世界。
她的远嫁,甚至估算不出具体的距离。
几千公里,几万公里?!
甚至跨越了时间的长河,跨越了时空的距离!
她,怎会不爱!
世人都会有一条未曾选择的路。
多年后,依旧会想起,若是自己选择了那条未选择的路,结局又会是怎样?
可生命只有一次,遗憾是人生的必修课。
别无他法。
“我们,该走了。”周崇西落下一滴泪,他却笑起来,“笑着离开的话,或许不算太过狼狈。”
“娘亲,愿你此生,平安顺遂,幸福安康。”
周佩闻口中与心中,齐齐重复了这八个字。
他这辈子,不能尽孝了,只能用往后直到死亡的所有时间,日日祝祷娘亲,万事如意。
三人心照不宣。
全都没有说出“再见”两个字。
“嗯,祝你们长乐无忧,一生顺遂。”池轻轻笑着挥了挥手。
又是一阵白光闪过,那两人消失不见。
屋内,似乎有手机铃声响起。
是《牵丝戏》
池轻轻静静听着。
“……唱别久别不成悲,十分红处竟成灰……”
“……愿谁记得谁,最好的年岁……”
只愿,再也不见。
(全文完)
——
啃一块酱大骨
2026.4.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