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竖井通道比想象中更狭窄、更破败。锈蚀的金属爬梯在陈奇手掌和脚底留下粗糙的触感和刺鼻的铁腥味。每一次向下攀爬都牵动着后背和手臂的伤痛,药物残留带来的眩晕感在剧烈运动中更加强烈,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敢停,也不敢慢。
林静给的“90秒窗口”正在飞速流逝。
头顶上方,隐约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模糊的叫喊——追兵已经发现他逃脱,并且可能正在试图打开那道暗门或寻找其他入口。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忽略疼痛和虚弱,专注于攀爬。竖井深不见底,下方是彻底的黑暗,只有上方入口处透入的、越来越微弱的光线。空气浑浊,带着浓重的霉味、灰尘,还有一丝……淡淡的、似曾相识的臭氧和某种化学试剂的混合气味。
越往下,这种气味越明显。这里真的只是废弃的通风井吗?还是说,它其实与“根系”实验室有某种隐蔽的连接?
爬了大约四层楼的高度,下方出现了一个横向的岔口——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圆形管道入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粗暴地凿开或废弃后未加修缮。管道内一片漆黑,没有光线,但有微弱的气流拂过脸颊,带着更明显的化学试剂气味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生物腐败又混合了消毒水的怪异味道。
这就是林静说的“通往外部通风管道”的入口?管壁湿滑,布满了不明的粘腻物质和厚厚的灰尘。没有别的选择。
陈奇松开爬梯,滑入管道。脚下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让他差点滑倒。他稳住身形,从鞋底夹层摸出那个米粒大小的微型摄像头(幸好没被发现),借着其自带的微光模式,勉强照亮前方几米。
管道向前延伸,微微向下倾斜。地面堆积着厚厚的、不知成分的黑色污垢和杂物。他看到了断裂的电线、生锈的金属零件、甚至还有一些破碎的玻璃器皿残片。这里显然被遗弃了很久,但残留的痕迹暗示着它曾经可能服务于某个实验室或车间。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动,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管道似乎没有尽头,黑暗和寂静吞噬了一切,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手臂上的标记在“休眠密码”作用下异常安静,仿佛真的成了一块死肉,这让他稍微安心,但也让他失去了对周围潜在“信号场”的感知。
时间过去了多久?90秒肯定过了。追兵可能已经进入竖井,甚至可能就在管道入口外。他必须尽快找到出口。
又前进了几十米,管道开始出现分支。他按照林静模糊的指示,选择那些气流相对明显、向下倾斜的分支。气味越来越复杂,化学试剂的味道中开始混杂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味道,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宽敞的节点,像是几条管道的交汇处。微光扫过,陈奇猛地顿住脚步,心脏几乎停跳!
在节点中央的地面上,蜷缩着一团黑影!
不是杂物,那是一个……人形!
他屏住呼吸,将微光缓缓移近。
那是一具尸体。或者说,是遗骸。穿着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污垢的白色实验服,依稀能看出是女性的身形。尸体严重脱水干瘪,皮肤紧贴在骨架上,呈一种诡异的蜡黄色,显然已经死去很久。面部朝下,长发纠结成一团。
让她显得格外恐怖的是她的姿势——双臂死死抱住自己的头部,手指扭曲地抠进头皮,仿佛在死前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痛苦或恐惧。而在她身边,散落着几个空的注射器和一些破碎的、标签模糊的小药瓶。
这……这是谁?怎么会死在这里?是“园丁”网络的早期实验牺牲品?还是试图逃跑失败的研究人员?
陈奇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黑塔之下,不仅埋藏着“原生样本库”,还埋葬着不为人知的罪恶和亡魂。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他需要找到出路。微光照向四周的管道岔口。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尸体另一侧的管壁上,似乎有用什么尖锐物体刻下的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被厚厚的灰尘覆盖着。
他小心地跨过尸体(尽量不触碰),凑近去看。擦去一些灰尘,字迹显露出来,是用英文刻的:
“thE GARdEN… FEEdS oN US… Root… IS… wRoNG… FREq… 7.83… IS KEY… EScApE… wESt ShAFt…”(花园……以我们为食……根……是……错的……频率……7.83……是关键……逃脱……西侧竖井……)
字迹凌乱断续,最后的“竖井”一词几乎难以辨认,带着划痕和挣扎的痕迹。
7.83赫兹?这个频率……陈奇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些信息。那是地球的自然谐振频率之一,舒曼共振的基础频率,常被称为“地球的脑波”。在神秘学和一些边缘科学中,被认为对人体有深远影响。“园丁”网络在利用这个频率?还是说,这个频率是某种……对抗或干扰他们的关键?
而“根是错的”……“根”可能指“根系”实验室,或者“园丁”网络的根基理念?这个死去的女人,显然在生命最后意识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实。
西侧竖井……这条管道可能通往另一个出口!
陈奇精神一振。他仔细分辨管道走向,选择了似乎向西延伸、气流更明显的一条分支,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这条管道比之前的更狭窄、更曲折,坡度也更陡。他几乎是半爬半滑地前进,衣服被刮破,皮肤被粗糙的管壁擦伤。但心中那股求生的火焰和刚刚看到的警告,支撑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光线——不是人工光源,而是自然的、微弱的天光!还有隐约的、新鲜空气的味道!
出口!他加快速度,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
光线越来越亮,出口近在眼前。那是一个被锈蚀的铁栅栏封住的洞口,栅栏有些扭曲,似乎曾遭受过外力冲击,露出勉强可供一人钻过的缝隙。洞外是黑黢黢的山体岩石和茂密的植被,夜色正浓,但能看到远处天空微微泛起的鱼肚白——天快亮了。
他成功了?真的逃到了黑塔外围?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栅栏,透过缝隙向外观察。外面是一个陡峭的、布满碎石和灌木的山坡,向下延伸至更深的山谷。看不到明显的道路或灯光,但至少脱离了那座令人窒息的建筑。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到通讯方式联系外界。
他深吸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气,开始尝试挤过栅栏缝隙。锈蚀的铁条刮擦着他的身体,疼痛让他倒吸凉气,但他咬牙坚持。
就在他大半个身子探出洞口,准备一鼓作气钻出去时——
“滴——!”
一声尖锐刺耳的电子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炸响!不,不是耳边,是直接在他颅骨内响起!与此同时,他手臂内侧那“休眠”的标记,如同被高压电击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撕裂般的剧痛和灼热!
“啊——!”陈奇惨叫一声,浑身痉挛,差点从洞口摔落!
是陷阱!林静给的“休眠密码”是假的?或者有时效?还是……他触发了黑塔外围的某种生物识别警戒场?!
剧痛和强烈的眩晕让他视野发黑,几乎失去意识。他死死抓住一根扭曲的铁条,指甲抠进锈迹里,才勉强没有掉下去。
“检测到未授权生物信号逃离!标记代码:残留型-7,活性异常!” 一个冰冷的、经过处理的电子音通过某种方式直接传入他混乱的意识,“执行捕获协议。启动定位追踪与神经抑制。”
不!不能在这里被抓回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陈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和意志,猛地向外一挣!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响起,他感觉后背和肩膀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但身体终于完全脱离了管道,向下滚落!
粗糙的岩石和荆棘刮擦着他的身体,天旋地转。他无法控制翻滚的方向,只能蜷缩身体,护住头部。
不知道滚了多远,终于,他的后背重重撞在一棵树上,停了下来。浑身上下无处不痛,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标记处的剧痛依然持续,但似乎比刚才稍微减弱了一些,变成了持续的、高强度的灼烧感,并伴随着一种古怪的、有规律的搏动,仿佛那东西在他体内拥有了独立的心跳。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左腿剧痛难忍,可能扭伤或骨折了。而更糟糕的是,他听到上方山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扫过灌木的光柱!
追兵来了!而且他们显然能追踪他体内的标记信号!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他拖着伤腿,连滚带爬地躲到旁边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屏住呼吸。
光柱在他刚才滚落的地方附近扫来扫去。
“信号源就在这附近!生物活性很高,但宿主生命体征似乎在衰减!”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不是索尔海姆,但同样冰冷。
“分散搜索!他受伤了,跑不远!注意,吴教授要活的!尤其是他体内的标记结构,必须完整回收!” 另一个声音命令道。
至少有三四个人!而且带着装备。
陈奇背靠冰冷的岩石,剧烈喘息。他摸向腰间,那支从静室带出来的注射器还在,但已经空了(刚才在管道里扎机械臂时用掉了)。他身上没有任何武器,腿受伤,标记像灯塔一样出卖着他的位置。
绝境中的绝境。
他抬头望向渐渐亮起的天空,又看向下方幽深的山谷。跳下去?可能直接摔死。
难道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手臂上标记那有规律的搏动,突然与他的心跳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同步,并且,一种极其微弱、但无比清晰的“感知”再次浮现——不是方向,而是一个……“频率”。一个非常具体、非常稳定的波动感,仿佛他体内的标记,在剧痛和激活状态下,自发地“锁定”了某个外在的、同源的“信号源”。
这个“信号源”的“感觉”,与他之前在塔心感应到的庞大“根系”脉冲不同,更加……“纯净”?或者说,更加“基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感和……熟悉感?
是7.83赫兹?那个死者刻下的“关键频率”?
不,不完全一样。这个感觉更复杂,但其中似乎包含了7.83赫兹的基频……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当他集中精神去“感受”这个被标记锁定的“信号源”时,那“信号源”似乎……也微微“回应”了一下?就像遥远的灯塔,闪烁了一下。
不是黑塔的方向!这个信号源,在另一个方向!更远,更微弱,但确实存在!而且,似乎与标记之间,存在着一种双向的、微弱的吸引?
难道除了黑塔和可能受影响的女儿,这世界上还存在第三个能与这种“生物接口”产生共鸣的“信号源”?或者……就是女儿?她的载体被“抗共振音频”影响后,发出了某种新的、更基础的频率?
没有时间细想了!上方的脚步声和光柱正在逼近!
赌一把!
陈奇一咬牙,用尽最后的力气,不再试图隐藏或对抗标记的信号,反而集中全部意志,去“想象”自己体内的标记,朝着那个感知到的、遥远的“同源信号源”,发出最强烈的“呼唤”或“共鸣”!就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知道这会产生什么效果。可能会让追兵更快定位他。但也可能会引发某种意想不到的干扰或吸引。
标记在他的意志催动下(或许它本身就渴望连接),搏动骤然加剧,灼热感飙升,一股比之前更清晰、更强烈的调制波似乎真的以他为中心散发开来!
“警告!目标标记生物电输出激增!正在发射高强度定向调制波!频率特征……无法识别!正在干扰我们的追踪信号!” 上方传来追兵惊讶的声音。
“他在做什么?快!锁定他!注射强效神经抑制剂!”
光柱迅速向陈奇藏身的岩石集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阵低沉到近乎无法听见、却让整片山体岩石都仿佛随之微微震颤的嗡鸣声,从极远的天边,或者说,从大地深处传来?不,更像是从那个陈奇感知到的“同源信号源”方向传来!
这嗡鸣声与陈奇体内标记的搏动瞬间产生了强烈的谐振!他感到标记的灼痛奇迹般地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被包裹的“同步感”。而上方的追兵,他们的通讯器里传来刺耳的干扰噪音和惊呼!
“怎么回事?!我们的设备受到强电磁干扰!”
“生物信号追踪失效!目标标记特征……被背景噪声淹没?!”
“是地磁扰动?还是……其他东西?”
机会!
陈奇不知道那阵奇异的嗡鸣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但它暂时屏蔽或干扰了追兵的追踪!
他强忍着腿上的剧痛,用岩石和树木作为掩护,手脚并用地向山坡下方、背离黑塔和追兵、也大致朝向那个“同源信号源”感知方向挪动。每一步都疼得他冷汗直流,但他不敢停。
天光越来越亮,山林中的鸟开始鸣叫。追兵的叫喊声和搜索声似乎被甩在了身后,或者被那奇异的干扰所阻碍。
他不知道能逃多远,也不知道那阵救命的嗡鸣是否会再次出现。
但他还活着,还在移动,体内那个危险的标记暂时安静,并与某个未知的存在建立了神秘的联系。
晨光照进山谷,驱散部分黑暗,却照不透山体深处那座沉默黑塔的阴影,也照不亮远方那个微弱“信号源”的秘密。
陈奇拖着伤腿,带着一身的伤痛和谜团,消失在了黎明前最深沉的林雾之中。
而在黑塔之内,吴教授站在已经恢复平静的塔心光网前,听着索尔海姆关于追捕失败的汇报,脸色阴沉。
“高强度定向调制波?未知频率?被强大背景干扰淹没?” 他喃喃重复,眼中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不仅仅是残留接口……它可能已经进化,或者……被‘唤醒’了更深层的协议。立刻分析截获到的最后那波调制信号!还有,查!查清楚刚才那阵覆盖性的低频干扰来源!是自然现象,还是……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玩家’入场了?”
他转身,望向静室的方向,眼神冰冷:“还有林静博士……她在整个事件中的‘疏漏’,需要一份详细的解释。”
风波并未平息,反而向着更未知、更危险的深渊蔓延。而那具管道中的无名女尸,和她留下的关于“7.83赫兹”与“错误之根”的警告,如同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幽灵,开始在黑塔的阴影中,发出无声的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