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不该出些力气吗?”
此言一出,场中的气氛骤然凝固。
苦乘禅师身后的几位僧人闻听此言,均是面面相觑,眼中都闪过一丝忧虑。
达摩院首座苦智禅师先前都是低着头,那半开半阖的眼睛听到这话,终于完全睁开了,眼中精光一闪。
在他的旁边,戒律院首座苦严禅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僧袍的袖口。
但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方丈身后,等待苦乘禅师的决定。
山风从峡谷中穿堂而过,将众人的僧袍吹得猎猎作响。
山门前的香案上,那炉檀香的青烟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像是在预示着某种不祥。
苦乘禅师沉默了片刻,气息凝重。
片刻的沉默,在寂静的山门前却显得格外漫长。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恳切,还有几分不愿撕破脸的最后努力。
“大人......”
“我少林派历经头陀之乱后,实力大损。”
“那一场浩劫,令鄙寺损了不知多少高僧大德,元气至今未曾恢复。”
“如今寺中僧人多是修佛之人,平日里以诵经礼佛为业,不问武事。”
“即便有几个习武的僧人,也只是为了强身健体,不善与人争斗。”
话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说:“我少林着实......无力帮助朝廷啊。”
他的声音诚恳,语气中透着几分悲凉。
瞧那模样,仿佛在撕开自己的痛楚,展示给外人看。
就像是将一个传承千年的古刹在岁月中渐渐凋零的苦难,展示出来。
左丞相听到苦乘禅师如此说,脸上表情不变,只是看了他片刻,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出声来。
“哈哈哈.......”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
但在这寂静的山门前,那笑声却显得格外刺耳,让苦乘禅师身后的几位僧人都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方丈!”
左丞相收起笑声,迈步走到苦乘禅师面前。
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三尺的距离。
左丞相比苦乘禅师高了半个头,此刻微微低头,双眼直视着苦乘禅师的眼睛。
“你可知本官......姓甚名谁?”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但那语气中蕴含的深意,却比任何高声厉喝都更加令人心悸。
苦乘禅师眉头微皱,摇了摇头。
他的眉头皱得比方才更深了几分,心中隐隐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大人说笑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捻动佛珠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鄙寺不过山野寺庙,远离朝堂,不问世事。”
“怎么知道庙堂之上诸位大人的称呼呢。”
苦乘禅师话说到这里,摇头说:“大人若是不说,贫僧只能以大人相称。”
“哦,是吗?”
左丞相嘴角一挑,那笑意更加意味深长。
他微微侧头,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只有七个字。
却如同惊雷一般在苦乘禅师耳边炸响。
“在下......”
“慕容镜。”
三个字缓缓出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山门前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那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介绍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名字。
但苦乘禅师捻动佛珠的手指,在听到这句话之后,骤然停住了。
慕容。
这个姓氏,对于少林派来说,太熟悉了。
当年慕容博潜伏少林寺数十年,暗中盗取少林七十二绝技。
他在藏经阁中一藏便是二十余年,将少林派数百年来积累的武学典籍几乎翻了个遍。
他一边偷学少林武功,一边将少林派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寺中有多少高手,各有什么绝技,他都知道。
后来事情败露,慕容博在扫地僧的度化下,剃度出家。
他的儿子慕容复,更是数次与少林派为敌,在少室山下大战群雄,虽然最终疯癫不知所踪。
但,慕容家与少林派之间的纠葛,却从未真正了结过。
寺中的前辈高僧们提起这两个名字,至今仍会摇头叹息。
如今,慕容家的后人竟然成了金国的左丞相。
这的确是有些世事无常。
而且就他现在的情况,显然他很清楚少林派的底细。
他的先祖已经为他摸透了。
苦乘禅师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慕容镜的男人。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此人既然敢当着少林派众僧的面报出这个姓氏,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所依仗。
而从他带来的数百名金国骑兵来看,显然属于后者。
他是在告诉少林派,我知道你们是谁,我也知道你们的底细。
你们瞒不了我,也没必要瞒我。
想到这里,苦乘禅师的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他身后几位苦字辈的僧人,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也都变了脸色。
他们没有想到,这个名为慕容镜的金国左丞相,竟然有如此的背景。
虽然慕容家在江湖消失已有百年,但是他们少林派,却是很清楚。
知客院首座苦明禅师倒是神色依旧,只是嘴角那丝笑意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无奈。
“方丈......”
慕容镜看着苦乘禅师那张终于变了色的脸,嘴角的笑意更加冰冷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还要在本官面前做戏吗?”
苦乘禅师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对面的慕容镜,神色复杂。
他捏着佛珠,缓缓转了一圈。
佛珠在手,让他的心境重新平静了几分。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的震惊已经消散。
“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了几分,语气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贫僧不明白大人为何这么说。”
“贫僧只知道大人是当朝左丞相,至于其他......”
“贫僧一概不知。”
话说到这里,苦乘禅师看着慕容镜,沉声说:“大人若有什么话要说,不妨直说。”
“不明白?”
慕容镜冷笑一声,那笑意中带着几分不屑,几分不耐烦,厉声说:“好,既然方丈不明白,那本官就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他负手而立,目光如刀般扫过苦乘禅师和他身后的几位僧人。
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感觉像是有一柄无形的刀架在了脖子上。
“本官今日来,不是跟你商量的。”
“我大金朝廷已经下了决心,定要将那邱白擒杀。”
“那么,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们少林派既然在我大金境内,受我大金朝廷的庇护,便该拿出相应的诚意来。”
“要么,派出高手协助朝廷。”
“以你们少林派的底蕴,找出几个能打的僧人,应该不难吧?”
“要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
那光芒虽然一闪即逝,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迎接我大金的铁蹄吧。”
话音落下,慕容镜身后的数百名金国骑兵毫不犹豫,齐刷刷地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刀锋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如同潮水般在山门前回荡。
锋利的刀刃出鞘,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芒,将众人的脸都映得一片惨白。
骑兵们面无表情地看着少林群僧,目光冰冷如铁。
他们是金国禁军的精锐,每一个都身经百战,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鲜血。
在他们眼中,眼前这些光头和尚不过是待宰的羔羊,即便是他们当中有人会武功。
苦乘禅师身后的几位僧人听到这话,他们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们虽然武功高强,放在江湖上个个都是一流以上的高手。
达摩院中那些隐世不出的长老,他们的武功甚至更强。
但面对全副武装的金国骑兵,再加上一个深不可测的慕容镜。
虽然不知他的武功到底如何,但既然敢独自面对少林群僧,必定有所依仗。
再者说,还有万里之国的大金朝堂,他们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一时之间,少林寺上下数百名僧人的性命都系于这一念之间。
那些年轻的弟子,那些刚入寺不久还在挑水劈柴的小沙弥,那些在后山闭关参禅的长老,那些在藏经阁中皓首穷经的老僧......
他们的生死,都在方丈接下来的决定之中。
苦乘禅师沉默了很久,都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山风从峡谷中吹来,将他那僧袍吹得轻轻飘动。
他手中的佛珠缓缓转动,珠子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那声音平稳而均匀,是他数十年来修行中唯一不变的节奏。
但那节奏,此刻却压不住他内心的波澜。
终于,他轻叹一声。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但在寂静的山门前,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叹息声在山谷间缓缓扩散,与山风、与松涛、与钟声的余韵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声无声的哀鸣。
“哎,大人......”
他抬起头看着慕容镜,眼中带着几分恳求,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深藏多年的苦涩。
“可否容贫僧......与师兄弟们商量一二?”
慕容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那双锐利的眼睛在苦乘禅师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判断他这话中有几分真诚、几分拖延。
良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炷香。”
“一炷香的时间,本官要听到答复。”
“若是一炷香之后,方丈还没有出来......”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骑兵,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笑容里的威胁,不言自明。
苦乘禅师双手合十,朝慕容镜微微一礼。
然后转过身,带着几位师兄弟朝山门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稳健,但比来时多了几分沉重。
山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
两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合拢,发出低沉的闷响,将门外那些骑兵的身影隔绝在外,却隔绝不了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