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与被弃绝的人们一起,赤脚踩过玻璃渣铺成的小路】
【我想与被憎恶的人们一起,裸身穿越镶嵌着刀片的峡谷】
【我想与亵渎者们一起,淌着血踏过众神的尸体】
【我想为所有的悖逆者咆哮,我想为所有的异端者殉道】
【只要高洁的圣人们还在燃烧,我就不会熄灭自己卑劣的火】
.....
当剧目的第一幕结束。
一道分不清声音来源,性别的声音忽地响起。
它交集,杂糅...像是无数人在同时间低声吟唱,交织而成地点呢喃声。
一如...
汇聚于秩序下的橡木家系,那十万七千三百三十六道灵魂在齐声歌唱。
——【已经不再有人能阻断你们的道路,你们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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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匹诺康尼的建成史”
“囚犯们在外来者的帮助下,终于走向自由,建立起了宇宙中的【流放之地】”
在歌唱的间隙,无名客们终于有时间去思索这场剧目。
姬子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这和她所了解到的匹诺康尼历史一致,只是多出了不少细节。
“只是比起肉体的囚笼,星期日似乎更侧重于表达人们精神的困境”
姬子的视线看向远处的人偶,思绪中不断回放着那些话语和口号。
(只知为自由而战,却不知为自由而生的囚徒么...)
她陷入了沉思。
.....
剧目的间隙很短,第二幕随之响起。
【祂撷星流制成笔尖,拟了发音和计数的符号】
【祂使星尘汇成河流,指认那善与义的在上游,那恶与不义的在下游】
【万物自此蒙受各自的记号,世人自此得以知晓善恶与利害】
【这便是第三日与第四日】
——【创世纪·其二】
...
“接下来的故事围绕着权力斗争。树、草、花、鸟、兽、果、虫七大家系在匹诺康尼一一落成”
“但和平从未真正降临在流放之地”
“这段历史千头万绪,太过复杂,请允许我用寓言的方式向诸位呈现”
星期日的声音再度响起,他开始讲述着名为《愚仆颂》的故事。
【欢迎来到这幢宅邸,外来的宾客。它的建立者已被下人驱逐,而七位仆人都认为自己能取代旧日的主人】
——“流放之地的秩序十分混乱,又有内忧外患虎视眈眈。七大家系表面统一,实则各自为政,纷争不断”
【会计!你我是宅邸的基柱,曾经盟誓团结一致,永不背弃——你为何要杀我?】
【因为主人用泥土造化了你,用烈火造化了我,我比你更高贵!】
——“最先退出内战的是黑布林家系,在苜蓿草家系策划的【白色沙漠】事件中,他们永远成为了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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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姬子一样。
当第一幕的剧目结束后。
人们同样为这包含隐喻的剧目,而陷入沉思。
和凯撒那样傲慢的,自上而下俯视和批判“奴隶”不知反抗的态度不同。
对于柏拉图而言,他在其中看见的,是名为【秩序】的必要性。
“如果只是行驶纯粹的同谐,将选择的权利彻彻底底的交给每一个人自己去做决定”
“我想...”
柏拉图沉默了片刻,他注视着天幕中尚未消散的文字和画面,叹了口气,“我想绝大多数人,都会将自己引上悬崖的绝境”
“茫然无知中,自己将脖颈伸入套索,再跃下悬崖”
柏拉图持有这样的悲观态度。
而在这时,一旁的苏格拉底却是笑了起来,出声调侃道。
“哦?柏拉图,我亲爱的朋友”
“你的意思是,世人皆是愚昧不堪,所以必须要跟随在某个领袖周围么”
“吾师,你是明白我的意思的”,柏拉图摇了摇头,他听得出来这调侃的意思。
“哈哈,早在一开始我就这么觉得了,你和这位现任的橡木家主,一定很合得来”
苏格拉底指了指天幕中仍然在讲述故事的星期日。
“是啊,我想就和你所思考一样。星期日应该就是秉持这样的观念,所以选择以秩序的权威,去强行替人们做出选择”
“所以他才会说出...”
——【代价微不足道,只是一场属于我个人的...永久殉难。如果要为万众维持这座乐园,总得有一人陷入孤独的清醒中,直到宇宙的尽头】
“多么悲剧性的故事啊”
苏格拉底摇了摇头,“因为星期日爱着这个世界,爱着世上的人,他对一切都怀着强烈的爱,并希望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不论我是否赞同他的行为手段,至少这样的想法,是毫无疑问的”
“所以当他发现,有这样一群【无法掌握自己命运】,连反抗都不知怎么做的【囚徒】时”
“他才会毫不犹豫的抛弃同谐,转而选择用秩序的独裁,替代同谐的包容和自由”
“因为这些囚徒,压根就没有办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或许是出身的贫贱,见识的浅薄,学识的短浅...等等,这种种先天性的不平等,导致世界上必然有这么一群人,无法和他人同台较量”
他们不知道怎么选择,也不会选择,甚至都不敢去选择...。
出身高贵者,有着近乎无限的试错成本,有着强势的教育资源,有着囊括几乎全行业的信息资讯。
说是同台竞技,其实出身那一刻起,就是不平等的。
如果这时候有人站出来,说让你们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这本身就是荒诞的。
总有一些人,必须要有人替他们做选择。
这就是星期日想要做的秩序,通过强行的手段,尽可能拉平所有的不平等。
这些事情,柏拉图能够想到,苏格拉底也能够想到。
“是啊,这听起来多么合理,为了保全这些人的命运,星期日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替他们做出选择”
“哪怕之后人们可能会埋怨他,可至少人们已经生活在了无忧无虑的乐园中”
“但这是错误的——!”
苏格拉底的声音猛地抬高,语气也由赞叹忽地转变成否定。
他重复着【错误】两个字。
.....
早在一开始。
在星期日对忏悔者做出判决的时候,柏拉图就和苏格拉底产生了理念上的分歧。
柏拉图更加支持秩序,而苏格拉底更加支持同谐。
现在也是。
柏拉图认为,星期日做的事情是有必要的,特别是在知晓了【囚徒】们不敢迎接自由的情况后。
他越发觉得,就应该有一个悬于高空的【君王】,来强行颁布【秩序】。
这样的话,纵使有那么一批,不论天性使然还是后天形成的【囚徒】,都能够在理想的乐园中享受幸福。
简单点讲——在柏拉图眼中,秩序就像是兜底的存在。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束缚了人们的自由,但同时也保证了他们不会在苦难中死去。
而苏格拉底不一样。
“我并非是在否定星期日的理念,相反,我也认为他建造乐园的行为十分高尚”
“我所疑虑的,仅仅是其中一点——”
“为什么如此傲慢做出决断,认为这些囚徒,就是永远也学不会自己走路呢?”
苏格拉底认为错误的地方,并不是星期日想要建造乐园的理念,而是他看待世人的眼光。
“是的,现在有些囚徒,确实没有能力决定自己的命运,也不能让自己走上好的道路”
“可只是他们尚未成长时的不成熟”
“我相信,并为止坚信——人总是会成长的,他们总有一天可以学会对自己负责”
“就像种子生根发芽一样....不能因为此刻他们的软弱,就彻底否定他们的可能性,甚至就这样夺走他们决定自身命运的选择权”
这便是苏格拉底的看法。
他并不否定【这些囚徒们】在一定程度上,完全丧失了自我意志,沦为了异化的奴隶。
但他同样坚信,这是可以被修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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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柏拉图将他的作品称之为理想国。
但看起来...似乎苏格拉底才更为理想,柏拉图反倒更加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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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故事中来。
剧目的演绎仍在继续。
...
在星期日讲述下,一段围绕在各个家系之间的隐秘历史,逐渐被揭露出来。
“苜蓿草的家主意图投靠公司,用自由换取生存,却被长子大义灭亲,而后者接任了家主之席”
——【孩子,你不曾为旧主效命,而不清楚他的威能。他能夺走我们自由,便也能赐予我们自由】
“而银河残酷而无情,灯蛾家系试图开垦列车留下的银轨,却遭遇虫群余孽,惨遭覆灭”
——【与蜂共舞者,必遭蜂毒所害。我早已知晓我的命运,这一天早晚会到来】
“直到歌斐木带领家族来到流放之地,五大家系先后皈依,匹诺康尼才得以拥抱它的新名——梦想之地”
——而我——我将成为诸位新的家人,并将你们从死去的幻影中解放。
...
“看起来,这第二幕讲的是匹诺康尼走向【梦想之地】的过程,而家族的到来在其中发挥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姬子若有所思,视线在不远处的人偶身上来回扫视。
而就在这时,前方的人偶忽然转过身,朝着列车组众人发出呼喊:“外来的宾客,我请求你帮助这间宅子,摆脱潜藏的教唆者的毒害”
“?!”
众人先是一惊,下意识做出战斗姿态,可待看清后才反应过来。
“帮助你们?需要做些什么?”,三月七试探着询问道。
人偶摇晃着手中的“悲”具,指向那些朝它跪拜的奴仆。
“我希望他们都能恢复理性的镇静,不再受到虚伪的操控”
.....
于是,一场戏剧的现实互动开始了。
随着穹使用钟表把戏,将这些奴仆们一个接一个调校至镇静。
却看见了许多...
【谎言】
...
“我要么是自己的主人,要么去迎回旧主,断然没有服从于新主的道理!”
在调整情绪之前,宅邸的管家做着这样的回应。
而在情绪调整之后,却变成了——【若是没有主人,又有谁还能赐我自由呢?】
余下的参谋,侍卫,会计,艺人...皆是如此。
“主人已不在,我本当自由,可没有主人的号令,我只得问道于盲”
——【主人已不在,我便不再有自己的主人。我应寻找新的主人,并为之效忠】
“我曾是所有仆人中最忠诚的卫士!主人遭驱逐后,我自当代他执掌万民的权柄!”
——【过去的主人早已不在,我为何仍在畏惧众人构造的残影?】
“主人!您终将归来!而我将永远守望,直到您因我的忠诚而嘉奖于我!”
——【主人,您已不在,我便不再等待您的嘉奖...所有一切应属我的,我当自取】
“若主人不再归来,我便是自由的。但若没有主人的指引,我又该为谁歌唱?”
——【我应为我的新主歌唱,正如祂高贵的声音,也曾为银河而响】
.....
到此刻。
剧目的第二幕间,结束了。
结尾处,那高举【悲剧】的主人,发出了欢欣的赞叹。
“感谢你们,外来的宾客!现在仆人都取回了自己的理性”
“众人啊!你们的旧主不会再归来,唯有因正道而互助,以真理相勉者,方能在彼此中收获完满!”
——【听,整个阿斯德纳都在下雪!天空摇摇欲坠,大地积重难返。银色宇宙的尽头——朝阳冒出了初生的芽!】
这或许就是星期日暗藏在文脉下的内容——【同谐】改变了匹诺康尼,但做法却与过去的狱卒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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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剧目中。
星期日的旁白声,和来自往昔的对话,在剧院空旷的场地中回荡交织。
令人一时间分不清究竟哪一句,才是真正的对话。
亦或者,它们本就互为注脚。
隐示,暗喻,以及其中压抑的情绪...以极其诡异的姿态,涌入众人心中。
恍惚间,天幕外的人们仿佛看见了一场以【毒药,匕首与诡计】为内核的拜占庭式宫廷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