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正中。
吴尘从江城城中央迈出一步，脚一落下，已经站在那片黑膜上头了
出门之前，吴尘把话说给了敖雪听。
“你守门，我去收账。”
长寿把壳缩到巴掌大，扒在他右边的肩上。
吴尘先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
九根手指的影子在膜下横着，一根挨着一根，指节的方向全朝上。
九道影子凑在一起，摊成一只手掌的样子，指头正往上顶。
最粗的那根两百丈高，影子的宽度占掉半个海面。
黑膜正在往外鼓，鼓一回，海面就抬高一尺。
海水抬起来又砸下去，浪头从中心往四面推出去几百里。
吴尘把两只袖子往上挽了一道，右手抬起来，掌心对着海面。
他没有急着按下去。
从收掉第二根手指那天起，他就等着这一天。
今天一趟要收九根，一根都不留。
两百海里外，蓝星东海防线的几艘船正在收网。
收网的手先停的，是左边那条船上管绞盘的。
他手一松，网上来的一兜鱼全撒回了海里。
“怎么了！”旁边一个人问他。
“底下有东西。”他说，“比咱们的船还大！”
船上的人全都停了手，往这边看。
“底下有个大家伙！”
黑影在膜下挪了半寸，海面跟着抬了一次。
船跟着抬起来，又落回去，甲板上的人一把扶住栏杆。
吴尘五指张开，往下一按。
掌心贴到膜面上，膜面往底下陷了一指。
啵！
五根指头一起陷进那层黑膜里，指缝里挤出几缕黑气。
掌心底下那一片先裂开几道细缝，九根指骨隔着膜往上顶，顶得他的手腕往上抬了一下。
吴尘肩头往下沉，把那一顶压了回去。
“都上来。”吴尘说。
九根手指从膜底下被抬起来。
膜面被顶得一声闷响，从中间裂开。
哗啦！
那一层黑膜从当中撕开一道口子，边上的碎膜一片片卷起来，往水里落。
一根，两根，三根，一根一根穿出海面，在海上竖成一片林。
最矮的一根也有六十丈，最高的那根戳到云里。
云被戳出一个洞。
“起骨头了！好大的骨头！”船上有个人喊得站不住脚。
“这不是网里的东西，这是山！”另一个水手把手里的帽子攥住了，攥成一团。
海水从指缝里往下漏，漏成九道瀑布砸回海里。
九道水柱砸下来，白浪一圈叠着一圈，从中心往四面推开。
推过来的浪一股股撞在船帮上。
几艘船一起往回退了半条船身，有人的帽子被风刮进了海里
吴尘左手一收，九根手指同时往上拔了一截。
轰！
指根离开膜面，黑膜整张塌下去，缩成半里宽的一条。
远处那几艘船上，有个趴在栏杆上的人一直在数。
他数到第七根就不数了，转身往舱里跑。
长寿从他肩上把脑袋伸出来，看了半天。
“好大的骨头。”长寿说。
“待会儿给你留一根。”吴尘说。
“留哪一根？”
“挑最细的。”
长寿把脖子缩回去一半，眼睛还盯着海里那片骨头林。
这一按，真君境那份力气用掉了一半。
他右手的虎口崩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走，落到海面上散开。
九根手指围成一个圈，他站在圈里，旁边就是最高的那一根。
吴尘把青铜古书从识海里托出来。
书页自己翻到第七页。
那一面上有他上一次炼法则时留下的血印，今天血印又亮了一遍。
吴尘抬手一引，九根手指逐根倒下来，朝着书页上落。
落到书上就化成一团金光，缩成九枚指骨，在页面上排成一排。
周统领走过来，看着那九枚指骨排成的队。
“凑齐了？”他问。
“凑齐了。”吴尘说。
他又补了一句。
“这些本来就是人皇的，我替他收回来。”
三万年前，人皇过门的时候把自己的九根手指留在了门那边，当门闩用。
门闩在门那边待了三万年，自己长成了怪物，回过头来推门。
他在蓝星打的那一尊，是嵌合的躯壳；门外这一片黑膜底下的九根，才是邪神的本体。
从第一根到第九根，他一根一根收，收的都是人皇自己的东西。
这笔账攒了十年，今天一天结清。
吴尘把青铜古书合上，面板一行一行往下跳。
他念一行，周统领跟着记一行。
周统领是从怀里摸出一支炭笔，记在自己的腕甲上的。
【击杀邪神本体x1，金阳道纹+280】
【邪神指骨折金阳道纹+320】
【金阳道纹：0→600】
【信仰之力：收满（可压一次门）】
【神国子民：5800万】
周统领把记下来的数字念了一遍。
念到最后一行，他自己停住了，抬起头。
“这就六百了？”他问。
“六百。”吴尘说。
“那黑膜呢？”
吴尘指了指脚底下那条黑线。
“就剩这一条了。”
九枚指骨全部收进识海，占住了第七页剩下的半面。
这一页往后腾不出地方炼别的东西了。
吴尘把手从海面上提起来，掌心那只巴掌印留在原处。
印子周围的膜往里收，收成一圈浅凹，凹底印着五道指痕。
远处的船开始往回开，甲板上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扶着栏杆往这边望。
一个水手把帽子摘下来，捏在手里捏成了一团。
海面上忽然少了一根骨头。
最后一根手指，也就是邪神本体，化成一团黑气，贴着海面往南边窜。
那团黑气窜出去，拖出一声长响，海面上被犁出一道亮线。
它窜出去三百里，海面上留下一道平得发亮的沟。
吴尘没有追。
周统领把枪抓起来了。
“让它跑？”他问。
“跑不远。”吴尘说。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下，隔着九百里往那团黑气上一按。
一个字落下去。
“落。”
九百里外那团黑气被按进海里。
海面往下塌了一块，塌出一只方圆十里的手掌印。
半息之后，水从四周灌回来，掌印合上。
那一合撞出的水浪推回中心，把九道瀑布的余势全压平了。
两百海里外那几艘船跟着晃了两下，甲板上的人一排坐在了船板上。
有人坐在甲板上就喊起来了。
“快看！那边！整片海都塌了！”
黑膜上最后一根手指跟着散了，膜面一层一层剥掉，露出底下普通的海水。
海水是蓝的，浪头也是白的。
吴尘把手收回来，甩了甩。
“还剩一条线，明天让人来测。”他说。
周统领把那两杆枪从海里拔出来，枪身上挂着水草。
一杆枪上缠了两圈，另一杆上挂着一团。
东海防线的指挥室里，那排仪器上的指针逐根回到原位。
回完之后，指针开始正常画线。
值班员把三天前的记录本翻出来对，一行一行对上了。
洛云武把帽子从头上摘下来，往桌上一放。
“都回来了。”他说。
防线外面，甲板上的人把手里的帽子、饭盒、笔记簿全扔到天上。
有人抱在一起撞了一下肩膀，撞得两个人的脚都离了地。
朱建军拿起电话摇号，摇了半天才想起线还没接通。
李山凑到洛云武边上，问了一句。
“这回真完事了？”
“膜没了，人也撤了，完事了。”洛云武说。
王勇在旁边补了一句。
“那家伙连面都没露。”
江城那边，敖雪从城门口跑回来，一路跑到城中央那块青石边上。
她刚才一直站在城门楼的垛口上，面朝东边，手把着栏杆，站了整整一下午。
日头落到海平面底下去了，海面从白转黑，城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她抬头看天，天上只有云。
青石上那两个膝盖坑还盛着雨水。
吴尘的声音从云底下传过来，落在她耳朵边上。
“回来了。”他说。
她把手里的陶罐抱紧了些，站在青石边没动。
城里的灯火照亮那块空着的青石，一个影子都没有。
【金阳道纹：6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