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麓山后山那块青石,吴尘坐了半夜。
石头是凉的,坐久了,那点凉透到腿上。
风从山坳里往上走,松针沙沙地响。
树上的夜露攒够一滴,砸在叶子上,隔一会儿一声。
他试过几回了,法力凝到第六次的极限就停住,第七次的契机怎么等都等不来。
袖里乾坤也一样,这门神通他刚摸到边。
白天他往袖子里收过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石头进去,周围的空间跟着晃了一下,松针落了一地。
他不放心,又把石头倒了出来。
“还是收不住。”
差的不是法力。
这一身法力早在半年前就凝到了第六次的极限,再往前推,只会把丹田撑得发疼。
差的是他看不懂空间。
他闭上眼,把心神往下沉。
丹田里那点法力转得很慢。
再往下,是一根极细的根系,连着那株建木幼苗。
幼苗已经生了五片叶子,比上个月又舒展了些。
五片叶子朝着五个方向张开,一片压着一片的边。
他的心神贴上去,根须轻轻一动,一股力道从里面涌出来,绕过四肢,直接裹住了他的神魂。
眼前一黑。
意识被从身体里抽走,塞进一条由光影铺成的通道。
两头看不见尽头,只有光在往后跑。
光的颜色一段一段换,先是白的,后来发黄,再往后偏青。
他试着回头,脖子动不了。
再恢复感知的时候,他脚下没有地。
他伸手往前摸了摸,手底下什么都没有,也觉不出冷。
这是一片混沌虚空。
前面悬着四颗巨大的世界光球,颜色各不相同,静静地挨在一起。
一颗偏蓝,一颗发白,一颗发青,各自的光晕转各自的圈。
连着它们的,是建木那条贯穿了维度的神木根系,从这一颗穿进那一颗。
根须上的纹路一道挨一道,通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他的目光落在四颗光球的交界处。
那里搅成一团。
蓝星的物质法则,日月神界的信仰法则,乾元界的仙道法则,三股力量在同一个地方互相撞,撞出一片对任何生灵都算禁区的法则风暴。
风暴里头的东西一片一片翻,边上撕开又合上。
“东西在里头。”
吴尘朝那片风暴去了。
他要在这儿,看明白最本源的空间大道!
进去的瞬间,他的神魂被撕开。
痛。
他身上没有伤,这股痛是从他“是个人”这件事里面出来的,比皮肉上的疼深得多。
他散成很多块,散得连自己都数不清碎成了几片。
有一块飞得最远,眼看要被卷进风暴深处,他硬凭着对大道的理解把手臂那条线拽回来,再把其余的强行拢到一起,重新拼成自己。
拼回来的形状不对。
左边比右边沉,神魂往一侧偏。
“回来。”
他咬着牙把多出来的那点碾平。
再往里走。
再散。
撕开,拼回来。
再撕开,再拼回来。
每一回重拼,他都要从头认一遍自己:这是我的识海,这是我记着的灵麓山,这是我第一次念金光神咒的时候掌心那点热。
他把灵麓山从山脚认到山顶,哪块石头高,哪棵树歪着长,一样一样过。
这些东西一样都不能丢。
丢了一样,拼回来的就不是他。
他数不清散了多少次。
每次拼回来,神魂都比上一回凝实一点,也疼得更清楚一点。
到最后,神魂上已经找不出一处完好的地方。
通道里没有白天黑夜,他分不清过了多久,只觉得法则涌进来的那个口子越来越宽,原本看不懂的东西,一块一块地开始有了次序。
等他退出来,落回自己的身体,天已经亮了。
吴尘睁开眼。
他眼里有东西在转,一层一层的符文,起来又灭,灭下去又起。
法力自己动了。
它没有等他运功,顺着经脉一圈一圈地转,转到最后一圈,稳稳停在丹田中央。
他数了一下。
第七次。
法力在丹田里缩成一团,比第六次那团紧得多。
山里的太阳刚爬过东边的山脊。
青石上他坐过的地方是干的,旁边一圈都是湿的。
他坐在青石上没动,把神游带回来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
东西太多,也太乱:空间是怎么撑开的,法则之间是怎么咬合的,全是一闪而过的碎影,抓不住。
这些东西撑不起一门神通。
要往下走,得找一个有规矩的地方。
心念一动,神念投向乾元界。
乾元界极北的冰原上,风卷着雪粒横着走。
冰面下数丈,压着一座巨大的阵法平台。
平台四边已经塌了,边角埋在冰里,只有中间那块基石露在外面。
基石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是上古大能亲手烙下的空间印记,几万年过去,气机还没散干净。
吴尘落在平台中央,盘膝坐下。
天眼睁开,他把第一枚符文的走向看进眼里,用第七次凝练后的法力在识海里照着描一遍。
描完再描下一枚。
描出来的那一枚在识海里立着,转半圈,跟石头上那枚对上。
符文一共亿万之数,每一枚都要看清、记牢、再在脑子里重演。
冰原上没有风停的时候。
他就那么坐着。
饿了服一枚辟谷丹,其余时间全用在符文上。
他记错了三次,每错一次,都要把那一整列推倒重来。
第三十七天,他卡在两枚符文的接缝上,连着三整天推不过去。
“换个方向看。”
他把前一枚的收势倒过来看,才发现那道缝本身就是阵法的一部分:两枚符文咬在一起,那道缝就是咬合的地方。
他把这个道理记下,往后的解析快了一倍。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平台上的雪积到小腿。
风把雪吹到他背上堆起来,他一动,雪就塌一片。
有几回他解析到一半停下,睁眼看看四周,冰原上什么都没有,天和地一个颜色。
他闭上眼接着算。
三个月。
静坐如石雕的吴尘,终于睁开了眼。
眼睛里映出来的,是一整座由亿万符文构成、正在缓缓运转的上古传送大阵。
整座阵在他识海里转,每一条纹路,每一处转承,他都认得。
他抬手,指尖的法力自己聚拢,凝出第一枚空间神印。
印在指头上悬着,不转,也不散。
印成的那一刻,他没有运功。
法力顺着刚悟出来的路子走完最后一圈,停在丹田里。
第八次法力凝练,成了。
吴尘长身而起。
他朝远处一座万丈雪山挥了下袖袍。
袖里乾坤!
这一回,没有半分空间震荡。
那座雪山被一股稳定的空间法则裹住,平稳地缩小,最后缩成一个光点,落进他的袖子里。
收发由心。
他站在平台上,来回收了两次,又放出来一次。
“这回稳了。”
山落回原位,纹丝没动,连顶上那层积雪都没塌。
先前那块磨盘大的石头进出袖口,周围的空间都会晃一下。
眼下这座万丈雪山收进去、放出来,平台边上静得能听见雪粒落地的声音。
他收回手,转身往蓝星去。
灵麓山的小院里,五片叶子的建木幼苗轻轻摇了一下。
他记得那本兽皮手札上写的最后一句。
九炼归一,法力化道。
还差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