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莱欧斯利雷霆手段的镇压下,慌乱无序的人们很快就排成几条有序的队伍,依次上船。
船上的愚人众士兵为腾出足够的空间,纷纷下船与枫丹居民交换位置。
其中还有些不愿离开的政客,但奉仆人的指令,愚人众以强硬的手段将这些明哲保身的至冬政客请下船,派人看管他们的同时,协助枫丹警卫与刺玫会成员维持秩序。
见情况稳定后,莱欧斯利走下高台,站在一楼大厅与劫后余生的娜维娅交谈。
“没事,就是有些扭到了而已,很快就能好。”
娜维娅扭了扭酸痛的肩膀,先是笑着和担忧的林尼简单交代了几句,而后看向缓步走来的莱欧斯利。
“谢啦。”
“举手之劳。”莱欧斯利简单关切了几句,话锋转向正题,“得到什么信息了?看审判席上那些苦着脸逃跑的审判官们,这里应该发生了有意思的事情。”
娜维娅转头望去,众多被芙宁娜强制暂留在审判席上的审判官们终究不愿陪神明胡闹,无视了芙宁娜在头顶无措的叫喊,纷纷收拾东西向队列跑去。
娜维娅把事情经过告诉莱欧斯利,还提及了门的事情。
“现在人人自顾不暇,我们现在可以强行突破,直接把门拆了!”
娜维娅笑盈盈的,她的伞弹枪早就饥渴难耐了。
先前是时机不好,但在人人都奔赴逃亡的路上时,偶尔一声闷闷的爆破声吸引不了多少人的注意。
莱欧斯利抬头看了眼芙宁娜的方向,片刻后垂眸,摇头道,“不,不需要冒这种风险。”
“你有更好的方案?”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芙宁娜只是和你我相同的凡人,在面临海水上涨危机下的唯一生路,恐慌和孤独会把她逼下来,主动与我们沟通。”
娜维娅先是愣了下,随即眼前一亮。
是啊!芙宁娜不可能不害怕胎海蔓延,虽然美露莘们正在努力堵住歌剧院的进水口,但随着海平面越来越高,歌剧院最终会被淹没。
只要不想死,维恩歌莱号是目前唯一摆在明面上的唯一存活的方法,她一定会下来的。
“可…这样不就代表她向枫丹的所有人宣告水神对预言束手无策吗?”林尼提出质疑。
就连神明也要依靠人的手段逃亡,信仰崩塌后的暴乱,芙宁娜真的能够承受吗?
“她本来就束手无策吧?”娜维娅向前走了几步,抬头望向看台上慌乱喝止审判官离开的芙宁娜。
被捧上高台的神明几乎以一种卑微的姿态请求她的下属留下。
这副场面,即使是知道芙宁娜真实身份的娜维娅,也感觉有些心酸。
“虽然莫洛斯和最高审判官都说芙宁娜自有应对预言的一套的方案。但就目前来看,要么是她在说谎,要么就是她根本无法掌控方案该如何发生。”
“所以,就先这样?”林尼问道。
“就这样吧!”娜维娅转头对莱欧斯利说,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后,继续说道,“前厅的海水还没漫过来,但估计也坚持不了太久。我们得抓紧时间转移被困民众。”
他们的暂时放任并非是放弃了芙宁娜这条线。
而是基于对人性的清楚洞悉,深知芙宁娜迟早会主动离开看台,从而选择更要紧的任务。
————
看台上,美露莘们轻敲门,告知芙宁娜莱欧斯利到来的消息。
“芙宁娜大人,公爵先生带来了很大一艘船,民众正在有序撤离,您也跟他们一起离开吧。”
门内,芙宁娜手指紧扣栏杆,没有理会耳边美露莘的关切,眼中只有对面最后一个尚未离去的审判官。
“艾尔菲利!”
艾尔菲利肩膀一缩,没敢回头,收拾重要物品的手更快了些。
“别…别走!”芙宁娜半截身子几乎探出栏杆,“站上审判席…只要你…只要你能留下来,主持一场审判!无论你想要什么,我、我都可以满足!”
见对方还是不为所动,芙宁娜彻底慌了神。
如果在歌剧院里,连一位审判官都没有,镜中人许诺的审判又该怎么降临?
“相信我!我是芙卡洛斯!代表正义的魔神!你不可以走!你要是走了…枫丹…枫丹——”
“芙宁娜大人。”
见艾尔菲利转过身,芙宁娜眼前一亮,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笑容。
但还没等她开口,抱着箱子的艾尔菲利却避开她求救似的目光,低声道。
“我什么都不要。我…我只是想…活下去。”
芙宁娜一愣,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预言中说的清楚:所有人都会溶解,只有水神徒留在神座。
即使她有千百句哀求,也无法阻止一个只是想活下去的普通人,因自己的执念送死。
艾尔菲利转过身,跑的飞快。
芙宁娜望着他毫不留情的背影,浑身的力气顿时泄的干净,跌坐地面,大口喘息。
在最后一个审判官离开的那刻,她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断裂。
耳旁的乐章被一阵刺耳的轰鸣覆盖,眼前黑得什么也看不见,脸颊爬满冷汗,就连牙齿都在无意识颤栗。
是…是她搞砸了镜中人的计划?审判迟迟未到的原因,是自己吗?
“芙宁娜大人?芙宁娜大人!?”
美露莘的叫喊唤回芙宁娜片刻理智。
她双手撑在地上,却根本没有一丝力气站起。
“所有人都会溶解在海里…”
在多次尝试站起无果后,芙宁娜彻底放弃抵抗,就着狼狈的姿势,喃喃自语那道致命的预言。
“只有水神…水神自己在神座上哭泣…”
这场历劫枫丹的浩劫,最终却只有水神自己能活下来。
但,她芙宁娜不是真正的水神。
她努力支起双臂,搭在栏杆上将自己拉起,只露出半个脑袋看着一楼已经覆盖一层薄薄水迹的地板,又看向高处已经快要完成登船的民众们。
人性的恐慌顿时击穿了她刻意伪装的镇定。
会死的…会死的!会死的!!!
胎海水…只要碰到,哪怕只是挨到一点就会溶解,没有一点自救的机会!
“不…不,不!”芙宁娜被自己脑中浮现出的场面吓了一跳,手脚并用向后爬去,直到后脑撞上椅子才回过神,“我不想死,不想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的手下意识朝阻门器伸去。
只要轻轻一扣,能够抵御巨大推力的东西就会丧失功能。
门外留守的美露莘警官会立刻闯入,拖着她登上救命的方舟,远离脚下的胎海。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充满希望。
芙宁娜伸直的手指却猛然僵在半空。
可如果就连自己也离开,镜中人许诺的审判就再也没有落下的可能。
她现在就像站在命运岔路口的囚徒,每一条路都写着“生”,但通往的终点,却都在一念之间。
少女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剧烈,牙关紧紧咬住,双眼通红满是血丝。
最终,焦急准备破门而入的美露莘们,只听见了一句来自神明高傲的回答。
“不必为我担忧。本就是水元素浓聚的胎海,又怎能伤及众水之主分毫?”
两位美露莘面面相觑,却都默契放下了手里的武器。
是哦,她可是芙宁娜大人,枫丹的水之神!怎么会和普通人一样,为胎海蔓延而恐慌呢?
“那芙宁娜大人,我们先去搜寻有没有残留的被困民众了?”
门内没有回话,美露莘只能当做是神明的默认,转身离开。
而站在维恩歌莱号甲板边缘的莱欧斯利几人,却看见出乎他们意料的一幕。
仓皇无措的少女撑起软弱无力的双腿,一步步迈向神座,像扔垃圾一样,把自己砸进去。
而后垂首凝视脚下不断上涨的海面,一动不动。
宽大的帽檐投下的阴影盖住了芙宁娜的表情,但众人看的清楚,她的犹豫和挣扎,绝非神明具备的人性。
“她在做什么?!”娜维娅不可置信道,“她不打算离开吗?我下去把她带过来,现在海水还没把路堵死,再晚一点就真来不及了!”
莱欧斯利显然也没有预料到芙宁娜的选择。
他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逼芙宁娜做出这样的选择,但他已经迈开腿,跟上娜维娅的脚步,“一起。”
克洛琳德本想跟上,却在无意中留意到两位自然哲学学院的学生的交谈。
“…不会的不会的。风平浪静,怎么可能有浪打来?”
“但愿如此吧。始基矿的承载力并非无限,船被塞得满当当,吃水严重。虽然浮空了,但哪怕是大一点的浪,就能直接掀翻整艘船。”
“瞧瞧你这脑子!如果在近岸区出现大浪,是会有明显征兆的。你就安一百万个心吧!我们肯定活了!”
……
克洛琳德听言下意识低头朝海面看去,瞳孔骤缩。
原先平静的海面不知从何时开始出现明显的起伏涨落!
她赶忙穿越人群,从林尼手里要来了魔术演出用的望远道具,对一望无际的海面望去。
下一刻,她浑身一僵,望远镜从手中滑落,嘴唇轻颤。
“跑…”
“什么?”附近的人没听见她的话,追问了一遍。
“跑!!!”
克洛琳德转过身,强烈的声压顿时压得喧闹的船只鸦雀无声。
夏洛蒂怔然,从克洛琳德脚边捡起望远镜,朝远方望去。
下一刻,她的恐惧几乎化作实质,喉咙里挤出的,是更加具象的事实。
“是海啸!比歌剧院还要高上几倍的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