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周海英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一个包袱里裹着阳阳的两件小衣裳、一条薄毯子、几块尿布,还有一小包吃的。
阳阳被她用背带捆在背上,小脑袋搁在她肩窝里,眼皮耷拉着,像是睡着了,但呼吸声又重又粗,鼻翼一张一合,看着就难受。
“走吧,车应该快到了。”陈业峰把包袱接过来拎在手里,把家里的门窗都关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走到村口的时候,陆建国的拖拉机已经停在那里了,车斗里铺了一层旧麻袋和稻草,旁边搁着一块干净的布。
陈业峰先跳上车斗,把包袱放好,又伸手把周海英拉上来,扶她在车斗里坐稳。
阳阳在她背上颠了一下,哼唧了两声,又没动静了。
陆建国从驾驶座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他们,出声嘱咐:“都坐稳了,我要开车了。”
“好好,都坐稳了,陆哥你启动就了了。”
听到回话,陆建国点点头,便把机器摇动,挂上档,拖拉机突突突地朝廉州县城的方向开去。
道路坑坑洼洼的,拖拉机颠得厉害。
陈业峰把周海英往自己这边揽了揽,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又拿那块布裹在阳阳身上,怕风吹着他。
周海英把头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但陈业峰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把手臂收紧了些,把她们娘俩都拢在怀里。
拖拉机颠簸着往前开,路两边的稻田和村庄在午后的日光下缓缓后退。
陈业峰低头看了一眼阳阳,小家伙趴在他娘背上,小脸烧得通红,嘴角干得起了白皮,呼吸声又粗又急。
周海英心痛得很,侧着身子,小心翼翼的给阳阳喂些温开水。
阳阳噘嘴吃了几口水,又无精打采的钻进妈妈的怀里,沉沉欲睡。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路。
县城还远,但总比在家干等着强。
阳阳还小,烧了这么多天,绝对不能再拖了。
好在他及时回来了,要不然真不知道事情有什么后果。
……
拖拉机开了一个多小时,颠得陈业峰骨头都快散架了。
车斗里铺的稻草根本挡不住坑洼路面的冲击,每一道坎都结结实实地传到屁股上。
他一手扶着车斗边沿,一手揽着周海英的肩膀,把她和阳阳拢在自己怀里。
周海英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低头拿小勺子给阳阳喂了几次温水,每次只喂进去一两口,剩下的都顺着嘴角流出来,混着汗水和口水,把小褂子的领口浸湿了一片。
阳阳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哼唧两声,声音又细又哑,像猫叫。
到了廉州县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县医院在城东一条不算宽的马路旁边,是一栋两层的灰砖楼房,楼顶竖着一根水泥旗杆,上面飘着一面褪了色的红旗。
楼前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牛车,车夫蹲在旁边抽烟。
院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木牌,上面写着“廉州县人民医院”,字迹有些斑驳,但还算看得清。
陆建国把拖拉机停在医院门口的路边,跳下车,朝陈业峰摆了摆手:“你们带孩子进去看病,东西放车上就行,我在这儿看着。”
陈业峰说了声“麻烦陆哥了”,把包袱往车斗里一塞,从周海英背上解下阳阳,抱在怀里,快步往医院里走。
周海英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个布包,跟在后面。
医院里面不算大。
一楼是门诊和急诊,几间诊室的门半开着,过道里坐着几个等号的病人,有的靠在长椅上打瞌睡,有的捧着搪瓷缸子喝水。
墙根下摆着一排长条木椅,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茬子。
地上扫得还算干净,但墙角堆着些旧报纸和烟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来苏水的味道,混着病人身上的汗味和药味。
挂号窗口前排着三四个人,窗口后面坐着个中年妇女,手里攥着一沓挂号单,动作不紧不慢。
陈业峰排在队尾,周海英抱着阳阳在旁边蹲着。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挪过去,轮到他的时候,他填写了一份病历表,询问了一些情况,收了两毛钱挂号费,撕了一张单子递出来。
陈业峰拿着单子,按着指示牌找到儿科诊室,门口已经等了两个大人带着孩子,都是发烧咳嗽的。
他抱着阳阳在长椅上坐下来,阳阳的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声又粗又急,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等了差不多一刻钟,轮到他们。
诊室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医生,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一枚铜质胸牌,上面写着“主治医师xxx”几个字。
他让陈业峰把阳阳放在诊疗床上,拿听诊器贴在小家伙的胸口听了一会儿,又翻了翻眼皮,看了看舌头,问了周海英几句发烧的时间和症状。
周海英一五一十地说了。
医生点了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抬头说:“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发烧反复,需要打针。”
他开了一张处方,递给陈业峰:“去收费处交钱,然后到注射室打针。打两天,明天再来一次。”
陈业峰接过处方,道了谢,抱着阳阳出去交费。
收费处在走廊尽头,窗口比挂号处小一些,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陈业峰把处方递进去,姑娘算了一会儿,报了个数,他掏钱付了,拿回一张注射单。
注射室在走廊的另一头,门半开着。
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正在给一个小孩打针,小孩哭得撕心裂肺,两条腿乱蹬,被大人死死按住。
阳阳大概是听到了哭声,在陈业峰怀里挣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周围,又把脸埋了回去。
轮到阳阳的时候,周海英把他放在诊疗床上,一只手按着他的胳膊,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护士拿酒精棉球在屁股上擦了擦,一针扎下去,阳阳“哇”地哭了一声,声音又短又哑,像是没有力气哭长。
针推完了,护士拔出针头,按了一团干棉花,让周海英按着。
阳阳抽噎了两下,又蔫蔫地趴回周海英怀里。
护士说:“今天打一针,明天再来打一针。回去多喂水,别吹风。”
陈业峰把阳阳接过来抱着,周海英拿着药和单子跟在后面。
他们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很偏西了,天色暗了一半,灰蒙蒙的暮色笼着整个城市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