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鳗细小如银丝，不能一条一条徒手去数。
八十年代沿海收鳗苗普遍用杯量抽样计数法，是行业通用办法，也是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法。
所谓杯量抽样计数法，也叫打杯法，或者分则法，是国内水产统计数的一种手段。
鳗鱼苗的数量极多，密密麻麻，逐尾清点太费时间，也容易伤害到鱼苗，就会用固定容积的杯子做标准，抽样算出一杯平均有多少尾鱼苗，再统计一共舀了多少杯，相乘得到总尾数。
赵安年是养殖场技术主管，熟这套流程，亲自上手，带着人数苗。
“咱们没法一条一条去点数，用抽样估数，这是沿海收玻璃鳗老规矩。”赵安年高声跟在场所有人说明，让围观村民也得听得明明白白，免得后面有人质疑做手脚。
而在这个计算的过程中，得把杯子里多余的水沥干掉，只算鱼苗的体积，水不能算进去，不然会有很大的误差。
工人用细密的手抄网，把鳗鱼苗从水池里捞出来，放到带增氧的暂养桶，把死苗、杂物先挑出来，搅拌均匀，让鱼苗分布均匀。
这个过程要小心翼翼，动作要极轻，不能挤压伤到小苗。
再拿出一只事先准备的固定容量的小量杯，捞起鱼肉，滤掉多余水份，满满舀一杯鳗鱼苗，摊在白色搪瓷盆里。
几个人头挨着头，仔细清点这一杯里面一共有多少尾鱼苗。
赵安年把陈业峰叫过去，看着他们操作，这样双方都没话说。
反复测三杯，取平均数，算出每一杯标准苗量。
连续三次抽样。
“第一杯是115尾，第二杯是118尾，第三杯是119尾…”
“那么，平均每杯就是117尾。”
赵安年缓缓开口。
听到他的话，陈业峰等人也是点头。
之后每舀一杯，只需要快速沥水，倒入转运大桶，记下杯数，不用再逐个数。
舀满一桶，记下一共多少杯，乘以单杯尾数，得出这一桶的总苗数。
每装满一桶，桶口做好标记，持续开增氧，不能让鱼苗缺氧死掉了。
等到水池里的鳗鱼苗全部捞完之后，赵安年他们随机抽两桶再取样复核一遍，再次取样数一杯，核对平均数数有没有偏差。
“阿峰，这个偏差已经很小了。”赵安年看着这个结果，很满意的点点头。
这个误差数，也算是杯量法本身正常误差。
“没问题，这个结果我接受。”陈业峰确认道。
“既然没有问题，那我们就统计一下总数，然后给你算钱。”见陈业峰表示没有问题，赵安年的就打算按照下一步的流程来。
接下来，就是把所有鱼苗的总数统计好，再算好钱。
“年哥，等一下，我有事情跟你说。”
就在赵安年统计好总数，算好金额，准备公布出来的时候，陈业峰突然上前来到他的身旁。
“阿峰，你这是？”赵安年疑惑道。
不是没有异议，这又是闹哪样？
赵安年把统计好的数字记在单据上，正准备开口报出总数和金额的时候。
陈业峰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年哥，借一步说话。”
赵安年愣了一下，手当场停在半空，深深的看了陈业峰一眼，不知道这是闹哪样？
陈业峰接着赵安年走到院子角落那棵龙眼树后面，避开了众人的视线。
院子那边，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几个之前来个的贩子踮着脚往这边张望，村里人也在交头接耳，都在小声猜测陈业峰那些鳗鱼苗的数量，以及能够卖多少钱。
“阿峰，怎么了？”赵安年把声音压得很低，“刚才不是核对得好好的？有什么问题？”
“咱们刚才可都是按照规矩来的，抽样计数你都在场，要是有什么疑问，咱们可以再复核一遍。”
“年哥，你误会了。”说着上，陈业峰从口袋里摸出烟来，递了一根过去，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才开口：“年哥，数没有问题，杯量法我也认…我只想跟你商量的是另外一件事。”
“你说。”
“就是…待会这总数和金额，能不能不往外报？”
赵安年愣了下，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阿峰，你这是为啥？你们这边收鱼苗不都是当众过数，当众结账吗？我刚才还特意把算法讲了一遍，就是怕有人不懂，到处嚼舌根。”
陈业峰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院门口那边，几个村民正探头往里张望，像做贼似的。
他收回视线，压低声音道：“年哥，你也看到了，今天来了这么多人。他们不是来看怎么装车的，是来看我卖了多少钱的。我这批苗赚了多少，要是让全村人都知道了，明天开始，门槛就不得清净了。”
闻言，赵安年点点头，心里头也有数。
“我不是舍不得告诉别人，是怕传出去之后，招来一堆麻烦。要是这个说孩书差学费，那个说老娘看病缺药钱，我到底借不借？”陈业峰把烟夹在指间，不紧不慢开口，“有人知道你赚得多，会替你高兴。也会有人知道你赚得多，心里不痛快。到时候在村里过日子，抬头不见低头见，麻烦得很。”
赵安年沉默了一会儿，脸色缓和下来。
他把手里的单据翻到背面看了看，又合上。
他做技术出身，平时不掺和这些事，但道理他懂。
前两年他们场里有个同事，养虾赚了一笔，消息传出去，亲戚轮番上门借钱，不借就翻脸，最后闹得连年都没过好。
“行。”赵安年把单据折好塞进随身带的帆布包里，“这次收鱼苗的数目，我回去之后按正常入账，不走零散收购的公开流程。你这边愿意说多少就说多少，不愿意说就烂在肚子里。真要是有人问我，我就说按行情价收的，别的不知道。”
陈业峰点了点头，把烟头摁灭在脚边的沙土里：“年哥，谢了。”
“谢什么，这点小事。”赵安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池边走去。
他停顿了下脚步，又补充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那些鱼苗的数目和款子，单子上写得明明白白，真要无意流出去，可不能怪我。”
纸终究包不住火！
陈业峰卖的这批鱼苗也算是一件稀罕，他可不能保证他们养殖场到时没人传出来。
“我知道。”陈业峰跟在他后面走过去，脸上恢复了平日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