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嘟哒哒哒哒!~”
陈永福正要和知县理论,惊闻唢呐声起。
见北边三里山丘处,在司号声中,露出一面面红旗,喝喊声震天,从山丘上冲下,直奔校场。
“速速整队迎敌!”
众兵席地吃饭,衣冠不整,持起长枪火铳,一边自寻自己位置,一边跑出校场迎上去。
社兵跑的也没队形了,此时和后面换不了枪。
“线列阵!抵进射击!”第五营营长辛有福见对面着甲颇多,举刀大吼。
这家伙和其他营长不同,给自己弄了一把威风凛凛的钢刀,随身挎着。
各哨长吹响瓷哨,各自召集自己的队伍,社兵边跑尽量靠紧,挤成一排,也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组了,只管三人一列。
“竟还咬着不放了!”陈永福远眺,看清楚这伙从登封一路追到汝州宝丰县的贼兵。
队伍有些奇怪,排成四五段一字长蛇阵,后方应是营官,红旗猎猎。
穿着也很奇怪,戴着布盔,背着大包棉被,腰间挂着小皮包,人人端着火铳。
约莫不过一千有余,粗看过去,火铳前面的尖刀闪闪发亮,晃的眼花。
竟连辎重也没有。
“哼,一帮土鸡瓦狗!”陈永福骂道,身边几个部将也是蔑笑。
官兵对付流贼土寇,大多都是几千对几万压着打,如撵野猪。
就是刚刚登封之战,面对颇有组织力且顽强抵抗的两县农兵,也是大获全胜。
自己见登封贼寇三股援兵汇合在一起,略作战术撤退,筹集粮草修整一番再战,不想这贼兵竟不自量力,孤兵深入追到这里来了。
真当自己这三千多官兵是吃素的?
“放箭!”陈永福见贼兵竟然敢抵进直接贴脸,已到了弓箭射程,率先发起攻击。
“叮叮当当。”弓箭大部分射落在社兵钢盔上,掉落下来,有些倒霉社兵中箭,吃痛赶忙往后撤。
“嗯?”陈永福大为惊讶,他以为贼兵戴的布盔,但弓箭却不能射穿。
事实上是白窑工具厂大匠姜瑜被社兵大量投诉,钢盔戴的脑壳疼,只有做了一些改良,加缝了多层布面。
“嘟嘟嘟嘟!”社兵已冲刺到最佳射程,各哨长发起一阵急促哨声。
弓箭手韩牛宝放完一箭,正要抽箭再射,却惊恐看见对面贼兵真是二愣子,竟顶着箭雨冲到眼前!
已不到五十步!
对面一排陌生面孔就连鼻毛都能瞧清!
和自己正对面是一髡发社兵,年岁不过二十出头,已单膝跪地,端起火铳,冲自己挤眉弄眼,吹起唿哨。
韩牛宝大骂:“滚你达那个蛋!”
身边火铳兵哈哈大笑:“这群贼是傻子吗?只端枪不点引信,在这里操练?”
火铳兵插上引线,引线嗤嗤做响。
韩牛宝也抽箭,就要再搭弓。
“啪!啪!啪!啪!啪!啪!”社兵贴脸开大,三列齐射。
“怪!没有引信也能炸!”火铳兵只闪念了一瞬间,随即倒下。
“咳咳咳”韩牛宝耳朵嗡嗡直响,现在自己如同在团雾中,硝烟弥漫,白茫茫一片,自己什么都看不到。
他只能听到自己发狂心跳。“我没死!”
硝烟弥漫,一阵风过后,很快散去。
他见自己和其他几人孤零零站着,一脸懵逼。而身后好大一片,官兵倒地一片。
这场景犹如倒伏的麦穗中仍矗立几株倔强的杂草。
地上遍地死伤的士卒倒地抽搐哀嚎,地上顷刻间血流遍地。
韩牛宝搭在弓上的双手瑟瑟发抖,已不停使唤,长大嘴巴双眼惊恐望着对面。
对面那髡发圆脸社兵得意的冲自己吹口哨,竟还抽出右手,举起八字手势冲自己虚打一枪。
“你……你们的火铳为何不燃自响?”韩牛宝大脑一片空白,处于本能的言语。
“哈哈哈!”对面社兵一片轰笑。
“什么!”
这声惊呼并非来自阵前呆立的韩牛宝,而是后方压阵的陈永福。
他骑在马上,视野稍高,将方才那恐怖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见对面尚未点燃引信,比自己慢了几拍,尚在嘲笑拉胯,却听一阵密集如炒豆声般齐射。
他的前阵官兵,仿佛被风吹麦浪般倒地。
前排着甲的兵卒,无论是身披锁子甲还是棉甲,在那无火自鸣的火铳喷出的铅弹下,如同纸糊的一般,甲叶碎裂,血肉迸溅。
“不可能!”
陈永福征战多年,大小阵仗见过无数,流贼的土炮、官兵的佛郎机他都见识过,但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致命、如此高效的火器齐射!
没有硝烟弥漫的预兆,没有引线燃烧的时间差,几乎是抬枪即响,响则必中!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火器的认知。
另一部将结巴道:“协镇!贼铳犀利啊,远超佛郎机!射速太快了!我军……我军阵脚已乱!”
前排幸存的士卒已经缓过神,目睹前方同袍如割麦子般倒下,血泊横流,因劫掠而来的狂热,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此时保民营吹响冲锋号,人人端着刺刀冲杀过来。
韩牛宝见那髡发年轻社兵脸色凶狠,端铳跑来。
他内心恐惧,爆发于第一声绝望的哭喊:“快跑啊!”
陈永福部开始溃败。
“给我回来!临阵脱逃者斩!”
但没用,溃败部卒慌不择路,朝着宝丰县城墙方向涌去,但知县早跑回城里,四门紧闭。
随即调转方向,朝附近村庄逃去。
辛有福手提大刀,不顾宣教官王拱辰的劝阻,也加入追杀,连续砍死好几个,也追入村中。
刚被劫掠过的村民,纷纷关闭门窗,通过缝隙观察情况,见官兵被另外一群兵卒追杀,他们虽然不敢出声,但内心都暗暗为这些陌生士卒叫好加油。
“嘟嘟嘟哒哒哒~”
辛有福正追杀的兴起,却听到王拱辰让司号吹响止步的号声。
他回头怒斥王拱辰:“为何止战!我是营长,打仗这事归我管!”
“道法,道法,打仗也要讲道法。”王拱辰和这家伙搭伙,三天两头争吵,但他不与他计较,讲解道:“校场还有大量缴获,咱们也带不完,趁天未黑,把他们分给村里的百姓,比你多杀几人有用的多。”
王拱辰收拢起各哨宣教员,去附近几村宣告。
这些宣教员在各村大喊:“各位乡亲父老,我们是周会长的保民营社兵,保民营不欺负老百姓,是给咱穷苦百姓做主的!我们已把官兵打跑,你们的粮食都在校场,谁家被抢,各自去取吧!”
但百姓都闭门不出。
初到汝州南,人生地不熟,只能这样。
社兵从缴获中检出一些干粮吃食补充,随即整队,继续追击陈永福部。
两个人又吵起来,王拱辰的意思是不要孤军深入,但辛有福拍着胸脯保证:“我五营的社兵,决不能输给六营!”
村民见保民营社兵走远,疯狂往校场奔跑,乱哄哄争抢起来。
有一个少年,却没去校场拿粮,直奔辛有福:“将军,我想跟着你们打仗。”
“你不要家人了?”
少年眉心有痣,皮肤黝黑,个头不高,他平静的说:“俺爹在窑里被砸死了,俺娘改嫁不知去了哪里,还有一个姐姐,也嫁出去。我在大舅家窑里干活,俺舅娘不待见,老打骂我。”
王拱辰撕了半个饼给他:“叫什么?”
“我叫石开宗,十六了,我会识字,俺舅教我识字,我会背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辛有福有些头蒙,立即喊停:“好了,好了,看你还挺健壮,你就先跟着我扛旗吧。”
“诶!”石开宗欣喜,接过保民红旗旗杆,紧紧握在手心。
保民营在校场搜罗补充物资,耽搁了半天,此时陈永福已在宝丰县南边的鲁山县再拢起残部。
他和辛有福心照不宣,都选择了歇息睡觉!
实在是连日奔走,不歇息不行。
陈永福在附近征调闲置村舍,而辛有福找了破庙和麦秸垛。
次日一早,陈永福便带队往南阳继续撤,刚走到汝州与南阳交界的鲁阳关前,便见有两拨土寇在此厮杀。
如果第六营的刘世和、黄至光在这里,一定认识。
其中一伙为首的乃是嵩县爆炸艺术家马光玉,另外一伙乃是杨四兄弟。
马光玉在嵩县多次和第六营交战皆败,已有了心理创伤。
只能退往南阳与河南府交界的伏牛山,这伏牛山是个山贼窝啊!
别的不说,只穿越到这里当山贼的后世人就不少。
他在伏牛山中吃了几波小土寇和几个村子,又开始壮大起来。
打听到鲁阳关只有五百守军,却临近年关,运来大量粮食,便打这里的主意。
鲁阳关,乃是南阳府与汝州交界。
趁夜色不备,守军正睡的香,炸开寨门,攻上鲁阳关,并以此为据点。
而鲁阳关附近丹霞山中的杨四兄弟,听说了大为气愤,敢在自己地盘撒野,便带兵杀来,两拨土寇在这里黑吃黑。
“姓杨的!住手!”马光玉喝道,“有官兵!”
杨四也看到了,他娘的,这不就是陈永福?
自己在他手里吃了几次败仗,让自己实力一落千丈,还没找他报仇的,竟送上门了,看他这阵势,是在哪里吃瘪了。
“姓马的!咱们都是义军,先停战打官兵,如何?”
马光玉嘿嘿一笑:“还用你说!”
俩人刚还打的头破血流,这会竟瞬间和好,立刻合为一流,朝陈永福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