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12月31日,南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徐大志站在世界通集团的年终庆功宴会场门口,听着里面的觥筹交错声,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不真实。
几年前他还是个从小乡村出来的穷学生,兜里揣着东拼西凑的学费。现在他手下有几家企业,助动车和摩托车的经销商网络铺到了全国二十多个省,今年的业绩报表上的数字翻了一倍还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表。不是名牌,是一块很普通的国产表,那年高丽莹送的,表盘已经有些划痕。
“站在这儿淋雨干什么?”陈悦从里面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杯橙汁,“外面冷死了,快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毛衣,头发散着,脸上薄薄打了层粉,比平时多了几分女孩气。
“看什么看?我脸上有东西?”陈悦抹了把脸。
“有。”徐大志说,“有橙汁。”
陈悦低头一看,毛衣前襟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了一小块橙汁,气得直跺脚:“洗不掉怎么办!”
徐大志笑了,把她推进会场:“走吧,进去再说。”
会场里热闹得很。世界通集团今年的年终奖发得厚,上上下下都高兴。销售部的老周喝得脸红脖子粗,拉着旁边的小姑娘说“跟着徐董干,明年买摩托”,被人家嫌弃地推开了。
徐大志带着陈悦在会场里走了一圈。有人问“这位是”,他就说“陈悦,我们集团宣发部的同事”。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个“同事”不一般。她站在徐大志身边的时候,他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没有平时那种客气的疏离,而是真的在放松。
总助蔡亮让徐大志讲两句。他端起酒杯,说了句“今年大家辛苦了,明年会更好,大家戒骄戒躁,继续努力!”然后举了举杯,一饮而尽。
底下的人哄然叫好。不是因为他讲得好,而是因为他没让他们等太久。
庆功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徐大志送陈悦回家。
“你今天带我来,是什么意思?”她忽然问。
徐大志想了想:“没啥意思呀。”
“骗鬼。”陈悦哼了一声,“你带我去,不是明摆着让人猜吗?”
徐大志没接话。
陈悦也不追问。她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问不出来就不问了。她在家门口站定,说:“行了,到了。你回去吧。”
“陈悦。”徐大志叫住她。
“嗯?”
“新年快乐。明年见。”
陈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新年快乐,明年见。”
她转身回家的时候,步子轻快得像在跳格子。
徐大志看着她进房子后灯亮了,才转身往回走。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南都市区一间高层公寓里,朴尤莉正靠在落地窗前,端着一杯红酒,看着雨幕里的城市灯光。电话响了,有人打她电话:“朴总,世界通那边的庆功宴刚结束,徐董送一个女孩回学校了。”
“女孩?”朴尤莉把酒杯放在窗台上,“什么样的女孩?”
“宣发部的,姓陈。”
朴尤莉拿起手机,翻到徐大志的号码,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删了。过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还是删了。最后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端起酒杯,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
那句话是寒语,大意是“难怪你不来我这里了”。
时光这东西,有时候走得慢,有时候跑得快。
朴尤莉第二天约了徐大志吃饭,她以谈东南亚市场的拓展可能,直接请他到公寓里吃饭。
那顿饭吃得云里雾里。朴尤莉做了一桌子菜,从泡菜汤到烤五花肉,摆了满满一桌。她穿了件很居家的针织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和平时那个精明干练的女总裁判若两人。
“尝尝这个。”她夹了块烤肉放到徐大志碗里,“我亲手腌的。”
徐大志吃了,味道确实不错。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绷着了。”朴尤莉给自己倒了杯烧酒,“你就不能放松一点吗?”
“我挺放松的。”
“你放松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朴尤莉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直接的东西,“你放松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嘴角会上扬,整个人会往后靠。你现在是往前倾的,像随时准备站起来走人。”
徐大志愣了一下,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些习惯。
朴尤莉又给他倒了杯酒,杯子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停了停,不是不小心碰到的,是故意的,停了两秒钟。
“留下来吧。”她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外面下雨了,开车回去不安全。”
徐大志看着窗外。雨确实在下,不大,细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响。他看了看表,晚上十点半。
“我明天一早有事。”他说。
朴尤莉没有挽留他过夜。她送他到门口,帮他拿了伞,在他转身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欧巴,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我最喜欢你拒绝我的时候,你的眼神里有犹豫。”
徐大志撑开伞,走进雨里。
身后传来朴尤莉的声音,不大,刚好能听见:“下次来,我不会让你走的。”
海那边东部时间的下午,李允真坐在学校的图书馆里,给徐大志发了一短信,说寒假回国想绕道南都待几天,说“想你了”。点了发送之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太直白了,想撤回,但短信这种东西撤不回来。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新邮件提醒。
她点开,是徐大志的回复:“来吧,提前告诉我时间。”
就这几个字。
没有“我也想你了”,没有“我很期待”,什么都没有。
李允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电脑。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算了,回去再说。
而在广深城,钟丽莹正在数钱。
不是数自己的钱,是数公司的账。广深城市场的销售报表出来了,全国第一。她把报表打印出来,用红笔在几个关键数字上画了圈,然后拨通了徐大志的电话。
“大志,广深城今年的数据出来了,全国第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徐大志的声音,有点惊讶,也有点高兴:“真的?”
“骗你干嘛。”钟丽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汇报工作,“明年的计划我们已经做好了。”
“好,寄过来我看看。对了,年终奖我让财务给你多打了些,你查一下。”
钟丽莹说:“给我太多了,我有比他人高工资,够了。”
徐大志笑笑:“你应得的。”
钟丽莹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广深城夜景。这座城市到了年底灯火通明,到处都是赶着回家的人。她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待了快两年,从最初的陌生到现在的熟悉,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游刃有余。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跟着徐大志干,自己现在会在哪里,做什么。
大概到处找演出机会,找一个差不多的人,过一种差不多的日子。
但她现在在广深城,她们团队做到了世界通分公司销售业绩全国第一。
这就够了。
有些人要的是全部,她不是。她要的是一份属于自己的位置,那个位置上写着她的名字,谁也拿不走。
十二月的最后一夜。
徐大志一个人坐在兴州的家里。徐小敏——不,苏小婉——明天才过来,现在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茶几上摆着几碟菜,是他下午自己做的,味道一般,但能吃。
电视开着,联欢晚会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响着,像个背景音。他端着碗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躺着四个人的名字。
他先给陈悦发了:“新年快乐,明天见。”
然后给朴尤莉发了:“新年快乐,旅途愉快。”
发完觉得太客气了,但也不想改了。
给钟丽莹发了:“新年好,过几天去看你。”
钟丽莹很快回了:“嗯,新年快乐!”
徐大志看着这条回复,笑了笑。
最后是李允真。他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了句:“新年快乐,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南都早点告诉我。”
李允真的回复隔了十几分钟才来,大概是因为时差。她的回复是:“期待见面,欧巴。”
晚安。
徐大志把四个人的回复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陈悦的是“新年快乐,明年见”,干干净净,不多一个字。朴尤莉的是“想你了”,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钟丽莹的是“新年好,注意身体”,客客气气,像写给同事的。李允真的是“期待见面”,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拿起筷子,发现饭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