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苍松那两个青黑的眼窝和满身的潦草，冯子昂顿时心里一笑，再加上道玄和万剑一脸上的表情，他心下立刻明了。
显然，苍松把他这些年来干的事都撂了个干净。
“得，进来吧。”冯子昂说着，缩回了山谷，伴随着他的动作，两侧浓重的寒雾分开，露出一条已经遍布冰霜的小道。
道玄和万剑一同时拱手，苍松见状，也只能拱了拱手，跟在两人身后，一声不吭的朝内走去。
当三人进入山谷，那个杜必书经常给他送饭的石台前，一个面如冠玉的少年，正腰插短棍，恭候于此，他的身后，翻滚的寒雾中，偌大的龙首，隐约可见。
“大竹峰弟子，张小凡，见过掌教真人、龙首峰首座和前辈。”他对着三人一礼，但动作间，早已没了月许前在玉清殿，因为自己的法宝被诸多首座置喙怀疑时的紧张。
那根当时哪怕有师傅据理力争之下，尤险些给他带来杀身之祸的棍子，就那么大大方方的插在腰间，坦坦荡荡，无遮无掩。
他行完礼，抬起头，目光落在苍松脸上：“苍松师伯，老祖说您有话要和我说。”
“我？”苍松脸上的表情一顿，只觉得莫名其妙，他原本在道玄和万剑一带他来此地面见这位‘老祖’的路上，就已经从万剑一口中得知，其恢复和这位‘老祖’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可真当确定了这位‘老祖’就是那头直接上门来的洪荒异兽后，还是有那么几分难以置信。
毕竟，对方来之前，自己等人还在如临大敌，没几天功夫，还真就成‘老祖’了？
一旁的道玄和万剑一也对视一眼，目光落在苍松脸上，又抬起来，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迷惑。
但苍松也好歹是个积年的首座，上百年的领导不是白当的，纵然心中念头翻覆，但微微一顿，就对张小凡道：“你虽然资质愚鲁，但勤勉刻苦，现在已经......玉清第九层？？？？？”说着，苍松感知了一下张小凡的修为，顿时惊呼起来。
道玄也是心中愕然，他是知道张小凡的，当初七脉会武结束后，这走了狗屎运，占了赛制和法宝双重便利才闯进前四的小子，半旬前还磕磕绊绊仅仅在玉清第四层上打转，怎么转眼就第九层了？
至于万剑一.....万剑一则眨了眨眼，十来岁玉清第九层很奇怪吗？他当年也是啊！
（不过苍松这家伙这些年是不是和魔教混在一起混傻了？这种天资，怎么也谈不上愚鲁吧？哦....是了，他现在是首座，对下面的弟子也不能过分表扬，这么说想必是让这孩子踏踏实实的....）
且不提万剑一在脑子里转的这些念头，道玄业已上前一步，啪的一声，按在了张小凡肩头，真元一吐，顷刻间，就将自己的真元探入这修为突飞猛进的小弟子体内。
只觉得法力精纯平和，又隐隐含着一股与《太极玄清道》的轻灵截然相反的浑厚气息，只觉得异常熟悉，但还没等他继续探查，只觉得一股恍若冰海怒潮般的凛冽寒意席卷而来，瞬间就将他的那一缕真元吞没不说，还有朝着他反噬而来的趋势。
“嘭！”道玄刹那间断开感知，只觉得遍体生寒，抬头看去，那原本隐没在寒雾中的巨龙，已经探出头来，两轮辉月似也的眼睛，正散发着不善的冷意，落在他身上。
“道玄.....”冯子昂重重叠叠的声音传来：“你皮痒了？”
这毫无客气的话听得苍松脸色都是一变，道玄连连拱手：“老祖教训的是，晚辈做事过于草率，但绝无危及小凡之举，还望老祖赎罪。”
“赎罪？”冯子昂冷笑一声，寒雾滚滚排开，庞大的身形就如同一座来自太古洪荒时期的山脉，轰得一下，将三人的视线充塞得再无他物，三人只觉得浑身发紧，哪怕是修行中人，直面冯子昂这种存在，依旧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那是生命等级和力量上的绝对差距，是巨兽与凡人间天堑鸿沟。
只听他冷冷道：“我原本以为，你们二人带着苍松来此，是要说明当年之事，这才特意将这小子抓在此地候着，不曾想，还另有其他琐碎啊。”
“还请老祖明示。”道玄闻言，心中一紧，当下也顾不得张小凡这匪夷所思的修为进展，怒视苍松。
狗种！你到底还做了甚！
苍松这会儿也反应了过来，他本不是如此愚钝之人，只是今日受到的冲击有些多，早已在百年前化作泉下泥骨的万师兄死而复生，自己还交代了和魔教勾结之事，莫名其妙冒出来的老祖....直到此刻，他脑中才清明一些，瞬间将冯子昂的话和张小凡联系在了一起。
草庙村！普智！
其实这也不怪他，这么多年来，他下山扮演魔教妖人的时候委实不少，甚至都生生用魔教妖人的性命祭炼出了一杆毒血幡，青云门周边数千里之地的邪道妖物、魔教恶修硬生生因为他一人而都要绝迹了，可想而知，苍松这些年下山有多频繁。
所以，像是张小凡这个事，他一时间都没想的起来，毕竟，对于张小凡来说的血海深仇，对他而言，只是无数次下山中的一次很平常的劫宝未遂罢了。
纵然后续因为知道了草庙村的惨事，但也只是嘴上唏嘘一二，充其量在心里骂了普智两嘴罢了。
但现在，显然，这位道玄和万剑一都对其极为恭敬的、来山里没几天的、连人都不是的‘老祖’，是要把这事，当个事办了。
当即压下心中的所有情绪，面上肌肉也活动开来，对着冯子昂一拱手：“龙首峰苍松，见过老祖。”
这声称呼叫的竟然是出奇的顺畅和恭顺，就像是如此称呼了无数次般，半点磕绊都听不出来。
冯子昂不答，道玄、万剑一、张小凡三人也不出声，谷中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而就在此刻，谷外陡然传来一声剑鸣，煌煌火光当中，田不易已经落下。
“大竹峰田不易，见过掌教....万师兄？？？”田不易在看到万剑一的刹那，脸色都扭曲起来，脸色甚至血色都少了几分，眼中充斥着极致的骇然和难以置信，甚至都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抬起手狠狠的揉了几下，还要说话之际，寒风自天空而来，冯子昂吐出一口气，刮在田不易脸上：“怎么？不问我？”
哪怕田不易此刻心神俱震，听到冯子昂幽幽的声音，脸上狠狠的抽搐几下，低着头，缩着脖子，哼哼唧唧喊了一声：“老祖....”只是那声音，比起平日里历来的大嗓门，就和蚊子叫似的，就突出一个心不甘情不愿。
冯子昂见状，开心了，这几天道玄拿来的灵兽太多，杜必书那边的灶里的火就没停过，一道道灵食就和流水线似的，说来也怪，偌大的青云门，也只有杜必书做出来的灵食能让美食细胞反应大一些，其他的厨子，哪怕是供职青云多年的老厨子，用一样的灵物，做出来的灵食也仅仅杜必书一半功效，这也就导致冯子昂每次吃杜必书做出来的灵食时颇为开心。
得亏杜必书是个修士，不然，这么高强度的工作，还真顶不住，不过冯子昂也没亏待于他，杜必书这小子现在每日里都会抽时间来此修行一番，然后再拿着冯子昂新赐下去的法术，欢天喜地的回厨房...
杜必书：我才是老祖最喜欢的崽。
而那个负责送饭的，则是眼前这位胖乎乎的田不易，每次都被冯子昂按着头喊老祖，而对方每次那不情不愿，又不得不喊的架势，更是让冯子昂乐此不疲，算是一道不错的下饭菜。
“好了，现在小凡他师傅也来了，苍松，说说吧，山脚下小凡的老家，怎么个事？”冯子昂没让田不易继续震惊下去，爪尖扣了扣地，饶有兴致的看着苍松：“来，说说。”
纵然心中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真当话撂下来的时候，苍松脸色还是不可避免的一白，他看着冯子昂的眼睛，长长吸了一口气，声音干涩。
“那天晚上，我确实在草庙村，遇到了普智。”
轰隆！
如雷贯耳，张小凡面容登时狰狞，他想起了冯子昂和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了当初那个和普智交手的魔教中人施展出来的神剑御雷真诀。
（原来！是你！）
而道玄脸色更是阴沉，他是万万没想到，当年草庙村的惨案，竟然还和苍松有关，再联想起刚才苍松言之凿凿的和自己说的那些话，道玄猛地握紧了拳头。
你到底还背着我们干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