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爷爷,我是楚瑾。”楚瑾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带着一种晚辈对长辈的、发自内心的恭敬,“我来看您了。”
老爷子的眼皮又动了几下,这次比刚才幅度大了一些。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做一个努力——努力从很深很深的睡眠里挣扎出来,努力睁开眼睛,看看是谁在叫他。
楚瑾没有催他,就那样弯着腰,双手放在床沿上,安静地等着。
几秒钟后,老爷子的眼皮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浑浊了大半年了,看东西总是眯着,说看不清楚。
但此刻这双眼睛里,浑浊散去了一些,透出一点清亮的光来。
那光很弱,像风里即将熄灭的蜡烛,但它确实在亮着。
老爷子看着楚瑾,目光从楚瑾的额头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下巴。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辨认一件久远的、珍贵的、不愿意认错的东西。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
楚瑾凑得更近了一些,耳朵几乎贴到老爷子的嘴边。
“楚……瑾……”老爷子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哎,是我。”楚瑾的声音一下子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他使劲咽了一下,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意压了回去,“孟爷爷,是我,我来看您了。”
老爷子看着他,嘴角慢慢往上牵了一下。
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看到了想看到的人”之后的放松。
像是你在等一个人,等了好久好久,担心他会不会来,然后他来了,你就安心了。
“好……”老爷子的嘴唇又动了动,“好……来了……就好……”
楚瑾蹲下来,蹲在床边,让自己的视线跟老爷子平齐。
他把手伸进被子里,轻轻握住了老爷子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硌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像干涸的河床。
但那手的温度是暖的,暖得让他心里发酸。
“孟爷爷,我来晚了。”楚瑾说,“对不起。”
老爷子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握,又像是在说“不晚不晚”。
“不……晚……”老爷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两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但他坚持要说,“来得……正好……”
站在床尾的王云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孟庆磊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都没说。
孟筱竹靠在墙边,用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楚瑾握着老爷子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孟爷爷,您听我说。”楚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沉甸甸的,热腾腾的。
“我今天来,有两件事。第一件,是我太爷爷让我带的话。”
老爷子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我小太爷爷说——”楚瑾学着太爷爷的语气,一字一顿,清晰有力,“让你安心养病,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等过完年天气暖和了,他来看你。”
老爷子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沙哑的、含混的音节,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笑。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但没有流泪——老爷子这个人,一辈子没在人前流过泪。
楚瑾握紧了他的手,没有松开。
“第二件事。”楚瑾直起身子,转过头,看了孟筱竹一眼。
孟筱竹靠在墙上,正用手背擦眼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看,愣住了。
楚瑾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那个红色的小盒子,放在掌心里,打开。
孟庆磊的眉毛挑了一下。
王云的手停在半空中,搪瓷缸子没端起来。
孟筱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微微张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小盒子里的东西。
素圈的银戒指,没有花哨的样式,但戒圈内侧刻着什么,只有楚瑾知道。
他没有单膝跪地,没有声张,只是把那个小盒子递到老爷子的眼前,让他能看见。
“孟爷爷。”楚瑾的声音有些发哑,但吐字无比清晰,“我想娶您孙女,您要是同意,就眨一下眼。”
病房里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的声响,咕噜咕噜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流淌。
老爷子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孟筱竹捂住了嘴,眼泪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顺着手指的缝隙往下淌。
楚瑾的眼眶也红了,他咬着嘴唇,把那股想哭的冲动使劲憋回去,然后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老爷子瘦骨嶙峋的手背上,闭上眼睛。
老爷子的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颤巍巍地落在楚瑾的头顶上,像很多年前那样,轻轻地、慢慢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那只手在楚瑾头顶上停了一会儿,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但楚瑾一动不敢动。
他怕他动了,那只手就落下去了。
病房里谁也没出声。
王云别过脸去看着窗外,北京冬天的夜里没什么好看,对面楼的灯亮着几扇窗,远得跟星星似的。
孟庆磊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
孟筱竹靠在墙边,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她想过去,腿却软得迈不动。
最后还是老爷子先把手收了回去。
不是没力气了,是他觉得摸够了。
他浑浊的眼睛看着楚瑾,嘴唇又动了几下。
楚瑾赶紧凑过去,耳朵几乎贴在他嘴边。
“好……”老爷子的声音像风里的沙子,沙沙的,细碎得几乎听不清,“好孩子……你太爷爷……好……”
一句话分成好几截才说完,说完就喘了起来。
楚瑾帮他顺了顺胸口,动作很轻,掌心贴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能感觉到底下的心跳又弱又快,像一只飞了很久的鸟,翅膀扇得越来越没力气。
“孟爷爷,您别说话了。”楚瑾说,声音有点发哽,“您歇着,我不走,我就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