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极久的人,从自己这里确认了这件事。
林语说,“走到最深,就没有走法了,就是那件在,一直在那里。”
“嗯,”观道,“就是这个,老身这些年感应到的,就是这个。”
吃完早饭,各人准备各自的事。
观说还要在清水镇待几天,这里有个她早就约好的人,等那个人来,见了,记录了,再走。她走路走了这么多年,各处都有要见的人,走到了,就见,记录,再走。
肖自在问那包册子,背着走不是长久的事,有没有想过放到哪里。
观想了想,“老身打算走着感应,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放。放在那里,往后有人来,能看见就看见。老身感应,有这样的地方,还没找到,走着找,找到了,传信给你。”
“嗯,找到了传信。”
陆沉还坐在那里,没说走,也没说留,就感应着,往后感应到哪里再说。
肖自在走之前,对陆沉说,天玄城有个院子,那件在在那里,积得很厚,游方在那里,你认识吗。
陆沉想了想,“走路的时候遇见过,老头,各自走了。”
“他现在在天玄城,留下来了,感应到了,可以去待一待。”
陆沉感应了一下,“感应到了,有,往后合适了,去。”不说一定去,就是感应到了,往后看。
观把包袱抱好,送他们到门口,“走着,有什么,传信。”
“嗯,你也是。”
出了客栈,肖自在和林语往天玄城方向走。
走了一段,肖自在把这几天的事在心里放了放。
陆沉,走了极久,那件在极深,说了一个字,在。观这些年记录,发现走到极深处,各种路子开始重叠。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是很重的东西,压下去,踏实。
“黑龙王,往后有没有什么值得走一趟的地方,你感应感应。”
“老夫感应,”黑龙王道,感应了一会儿,“有一件。不是一个地方,是一个人,在往南走,往天玄城南边,快走到那个地方了,差一点就到了,老夫感应,两三天内就会到。那个人走的路,老夫感应,是往外走的路,一直往外,走到了极开阔处,然后从那里回来,回来的时候,走到了那个地方,老夫感应,是这个走法。”
往外走的路。肖自在把这个放在心里,这是头一次遇见这种走法,这些日子遇见的,走剑路,往里放,往里看,往里听,感应着走,都是往里,或者不定方向感应着走。这个人,往外,走到极开阔处,再回来,回来时到了那个地方。
“在天玄城南边,两三天,”肖自在道,“往南走,找他。”
林语点头,“南边。”
路转向,往南,往天玄城南边走,去找那个往外走了极远、回来时快到了那个地方的人。
小平安感应了一下方向,步子快了一点,往南走。
往南走了两天,找到了那个人。
不在镇子里,在一片旷野上,天玄城南边,走出城大约两天路程,旷野开阔,远处有几座矮丘,草长得稀,风吹过来,草倒了一片,风走了,又立起来。
那个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往远处看着。
背对着他们,但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往那边感应了一下,继续看着远处。
黑龙王说:就是他,往外走的那个人,老夫感应,他现在快到那个地方了,差一点,就差这一点了。
肖自在走过去,在那块石头旁边坐下,林语在稍远处坐下,小平安绕着那个人转了一圈,在他脚边蹲下来。
那个人这才回过头,看了肖自在一眼,四十多岁,脸晒得深,眼神往外,和这些日子见过的那些往里收的人不一样,他的眼神是往外的,开阔,像是习惯了看很远的地方。
“你是肖自在。”
“嗯。你叫什么。”
“万行。”他回过头,继续往远处看,“老夫感应到你在往这里走,就等着了。”
“往外走的路,”肖自在道,“你走了多少年了。”
万行想了想,“二十多年。老夫年轻时候往里走,走了几年,没走进去,就往外走了,往外走,走到了极开阔的地方,一直往外走,走了二十多年,然后开始往回走,走着走着,快到那个地方了。”
“先往里走,走不进去,换方向往外走,走到极开阔,再回来,回来时到了那里。”
“嗯,差不多是这样。往里走走不进去,老夫就换了方向,往外走,感应到往外也有什么,就往外走了,走了这么多年。”
黑龙王说:他往外走,走到了极开阔处,那件在在极开阔处也在,他感应到了,然后往回走,回来的路上,走到了那个地方,就差这一点就到了,是真实的。
“往外走,走到极开阔处,那件在在那里,”肖自在道,“你感应到了。”
“嗯,”万行道,“极开阔处,那件在在那里,老夫感应到了。不是往里走到的,是往外走到的,但是同一件在,老夫感应,是同一件。”
走到极开阔处感应到的,和走到极深处感应到的,是同一件在。
这件事,肖自在把它压在心里,感受着。往里走有往里走的路,往外走有往外走的路,走到了,感应到的,是同一件在。
“黑龙王,万行说的,你感应一下。”
“老夫感应,是真实的,”黑龙王道,“往外走到极开阔处,那件在在那里,和往里走到极深处感应到的,是同一件在,万行感应的是真实的。老夫感应,往里往外,走到了,都是同一件在,路不一样,到了,是同一件。”
旷野上,风来了,草倒了一片,又立起来。万行看着远处,那个往外的眼神,看了很多年远处的人,就是这种眼神。
“差一点就到了,”肖自在道,“你感应到差哪里了吗。”
“感应到了,”万行道,“老夫往回走,走着走着,感应到那件在越来越近,快到了,但老夫感应,差一点,就是差一点,那一点在哪里,老夫说不清楚,就是差那一点。”
说不清楚差哪里,但感应得到差那一点。这种感应,是真实的,就是差那一点。
肖自在在旁边坐着,把感知放开,感受着这里。
旷野,风,草,那件在在这里,在旷野里,在风里,在草里,就在这里,清楚,不是那种很深的在,是那种散开在各处的在,旷野的气,那种开阔,那件在也在这里,散在这片开阔里。
和院子里那种厚实的在不一样,这里是开阔的在,散的,但是真实的,在这里。
黑龙王说:万行在这里,这里的通,深了一点,他往外走了二十多年,那件在在他身上,走进去了多少还不确定,但走到极开阔处感应到了,是真实的,来了人,通就深了一点。
下午,万行从石头上下来,在旷野上走了走,步子大,是习惯了走很远的路的步子,走了一圈,回来坐下,往远处看。
“你在这里坐了多久了,”肖自在问。
“三天,”万行道,“老夫走着走着,感应到这里,就停下来了,在这里坐着,感应着,觉得快到了,就没走。”
“嗯。在这里,感应着,就是了。”
林语这时候说话了,“往外走到极开阔处,往里走到极深处,走到了,感应到的是同一件在。但路不一样,感受不一样吗?”
万行想了想,“感受不一样,”他说,“往里走到极深处是什么感受,老夫没走到过,但往外走到极开阔处,那件在在那里,是那种,开阔处的在,散的,不是收着的,是散开的,和老夫想象里往里走感应到的,应当不一样。但是同一件在,老夫感应,是同一件。”
开阔处的在,散的;深处的在,收着的。感受不一样,但是同一件在。
观说走到极深处,各种路子开始重叠,万行走的是往外的路,走到极开阔处感应到的,也是同一件在,是又一种印证。
傍晚,三个人在旷野上凑合了一夜,没有找镇子,就在那里,万行有干粮,分了,各人吃了,看着天黑下来。
星星出来了,旷野上,视野开阔,星星一颗一颗,比在城里看见的多,清楚。万行看着天上,眼神还是那种往外的眼神,看星星,和他看远处是一样的眼神。
“黑龙王,万行差的那一点,你感应一下,是什么。”
“老夫感应,”黑龙王沉默了一会儿,“老夫感应,万行差的那一点,不是走法的问题,不是根基的问题,是那种,他从往外走换成了往回走,往回走的时候,那件在越来越近,但他还是用往外走的眼神在看,用往外的方式在感应,走到了那件在旁边,但还是那种往外的姿态,差的那一点,是那种,把眼神收回来,就差这一步。”
往外走了太久,走回来,但眼神还是往外的,收不回来,差那一步。
这件事,说出来,是很实的一件事,不是说说,是真实的感应。
次日早上,肖自在把黑龙王感应到的告诉了万行。
万行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往旷野里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地,把眼神收了一点回来,没有完全收,但收了一点,往肖自在这边看了一眼,那双眼睛,和昨天有一点点不一样了,往里了一点。
“嗯,”他说,“老夫明白了,把眼神收回来,就差这一步。”
他没有当场走到那个地方,就是明白了,知道差哪里了,把这个放在心里,往后走着,收着,慢慢就到了。
肖自在和林语当天往北走,往天玄城方向。
走出了那片旷野,回头看了一眼,万行还坐在那块大石头上,但眼神往里收了一点,不是那种纯粹往外的眼神了,往里收了一点,感应着,在那里。
路往北,往天玄城,走着就是了。
从旷野往北走,回天玄城,两天路。
走了半天,林语问:万行那件事,把眼神收回来,你是怎么感应到的?
“不是我,是黑龙王。”
“嗯,黑龙王怎么感应到的。”
肖自在把这个放在心里想了一下。“他往外走了二十多年,往回走,走到那件在跟前了,但还是用往外走时那双眼睛在看。眼神和那件在的方向不对。就差把眼神收回来那一步。”
林语走了一会儿,“那这件事,告诉他,他就能到吗。”
“黑龙王说不是当场就到。知道差哪里了,往后走着,收着,慢慢就到了。”
“嗯。”
小平安在前面走,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两个人都跟着,然后继续走。
第二天中午,天玄城到了。
进院子,里面比走之前又厚了一些,那件在在这里,实,一进门就感应到了。游方在廊上,闭着眼,沈隐在院子里,陈织在井边,其他几个各自找了地方。
都没有动,就是在这里,感应着。
游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了一眼,“回来了。”
“嗯。”肖自在在廊上坐下,把这几天的事在心里放了放。
陆沉说了一个字,在。观发现各种路子走到极深处,说出来的开始重叠。万行往外走二十多年,到了极开阔处,感应到的和往里走到的,是同一件在,只是差把眼神收回来那一步。
这几件事放在一起,压下去,是很实在的东西。
游方这时候开口,“老夫感应,你这几天出去,有东西沉进来了。”
“嗯,有几件事。”
“不用说,老夫感应到了。”游方把眼睛闭上,继续感应去了。
这个人,从来不需要你解释,感应到了,就是感应到了,不解释也知道。
下午,白霖过来坐到肖自在旁边,说有一件事想说。
白霖往里听,来了有些日子了,不爱说话,肖自在还没听他主动说过事。
“说。”
“老夫往里听,这些日子听到了一件东西,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白霖把手搭在膝上。“老夫听到了,那件在,它不是静的,是动的,一直在动,往深处走,老夫听到了这件事,不知道对不对。”
肖自在把这个压在心里。
那件在在动,一直在往深处走,黑龙王说过,那件在走了一步,还在深。白霖往里听,听到了这件事,自己感应到了。
“你听到的是对的。”
“嗯。”白霖把这个放进去,“老夫再问一件,那件在一直在动,是一直都在动,还是最近才开始动?”
“黑龙王,”肖自在在心里说,“这个问,你答。”
“老夫感应,一直都在动,”黑龙王道,“不是最近才开始的,是一直在动,一直在往深处走,只是最近动的这一步,感应到的人多了一些,因为那步深了,透出去更远了,所以感应到的人多了。不是动这件事变了,是这步的影响大了一点。”
肖自在把这个告诉白霖。
白霖听完,低头把这个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那老夫往里听,听到的,是它一直在动的那个动。”
“嗯。”
白霖点头,不再说话,闭上眼睛往里听去了。这个人,问清楚了,就做他的事,不多问,不多说。
傍晚,黑龙王说有件事。
“主人,老夫感应到了,有人要来,不是那种感应到天玄城往这里走的人,是那种,专门来找你的,有事,老夫感应,明天或者后天到。”
“什么人。”
“老夫感应,是认识的人,不是新来的,是认识的,有事要说,老夫感应不到具体是谁,就是认识的,有事,过来说。”
认识的人,有事,明天后天到。肖自在把这个放着,到了就知道了。
夜里,林语做了饭,院子里这么多人,饭做得多,周牧帮着打了下手,把碗端出来。几个人围着桌吃,不多话,就是吃,吃完了,各自散了。
游方吃了两碗,说好吃,放下碗,重新坐到廊上感应去了。这个老人,走了一辈子,在这里停下来了,吃饭,感应,睡得少,夜里也感应,每天就这样。
肖自在在廊上,把这几天在心里再过了一遍。
往外走的路,万行,二十多年,到了极开阔处,感应到了那件在,回来差一步。这种走法,这些日子头一次遇见,往后可能还有别的走法,各种走法,走到极深或极开阔,感应到的,是同一件在。
观的记录里发现,走到极深处,各种路子说出来的开始重叠。
陆沉说了一个字,在。
这几件事,连起来,是一件很实在的东西。
那件在一直在,不管用什么方式走,走到了,感应到的是同一件。到了极深处,往里往外,最后说出来的,开始重叠,越来越重叠,走到最深,就是同一件,一个字,在。
次日中午,那个认识的人来了。
是沈潜。
从云隐谷出来,走了不少路,进院子的时候,脸上有风尘,但精神好,不像走了很久的样子,沈潜走路,步子稳,走多久都是这样。
“沈潜,”肖自在从廊上站起来,“什么事。”
“有件事想说,”沈潜道,“找你说,在这里说比传信说清楚。”
两人在廊上坐下。
“老夫去找了观,”沈潜道,“把走进去的那些告诉她,让她记录。这件事做了。但老夫去找她的时候,老夫感应到了一件事,老夫想来说说。”
“说。”
“老夫在观那里,翻了她的一些记录,”沈潜道,“老夫翻着翻着,感应到了一件事。那些记录里,有几个人,走到了极深处,他们说出来的,开始有重叠,老夫感应,不是说法上的重叠,是那种,他们感应到的那件在,开始是同一个了,不是各自感应到各自的那件在,是同一个。”
“观也发现这件事了,”肖自在道,“老夫前几天去见过她。”
“观发现了?”
“嗯,她说各种路子走到极深处,说出来的开始重叠,越深越多,走到最深,是同一件,全部重叠。”
沈潜把这个放在心里,沉默了一会儿,“那老夫感应的,和观的一样。”
“一样。”
沈潜又沉默了片刻,“老夫感应到的,还有一件,”他道,“老夫感应,那些走到极深处、感应开始重叠的人,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那件在,比他们各自分开待着,深得更快。老夫感应,是这个,在一起,深得更快。”
肖自在把这个放在心里,想了一下。
黑龙王在心里说:沈潜说的,老夫感应,是真实的。走到极深处、感应开始重叠的人,在一起,那件在积的速度更快,是因为他们感应到的是同一件在了,各自在那里,那件在在他们每个人那里都在,叠着,深得更快,是真实的。
“嗯,这件事是真实的,”肖自在道,“你感应对了。”
沈潜点了点头,“那这件事往后,是不是应该把走到那个程度的人,找一些,放在一起,一起待着,深得更快。”
这个问,肖自在想了一下。
把走到极深处的人找来,放在一起——这不是没有道理,但也不是刻意去做的事,感应到的人自然会往各个地方走,走到了,通就深,不需要专门去把谁找来放在一起。
“不需要刻意去做,”肖自在道,“感应到的人,自然往这里走,或者往别的地方走,走到了,在一起,就深了。不用专门去找,感应着走,到了就到了。”
沈潜把这个放在心里,点了点头,“嗯,老夫明白了,不用刻意,感应着走就是了。”
“你往后怎么走?”肖自在问。
“回云隐谷,”沈潜道,“老夫在那里待了十一年,那里的气,老夫熟,回去,往里走,走着。往后有什么,传信。”
“嗯,回去,走着。”
沈潜在院子里待了半天,吃了晚饭,走了,往云隐谷方向,步子还是那样,稳,不急。
游方看着他走,“这个人,”他说,“和老夫不一样,老夫走了一辈子,他待了十一年,两种走法,都是真的。”
“嗯,都是真的。”
游方闭上眼睛,感应去了。
夜里,院子里安静,那件在在这里,厚实,一直在积,一直在深,不停。肖自在在廊上坐着,把这几天的事都放在心里压了压,压稳了,进屋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