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华山。
天还没亮，华山派上下便忙开了。
宁中则天不亮就起身，里里外外张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岳灵珊被几个师姐按在梳妆台前，描眉、画唇、梳头，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
镜中的少女面若桃花，眉目含情，嘴角弯弯，怎么也压不下去。
“小师妹，你今天真好看。”陆大有趴在门框上，眼睛亮晶晶的。
“六猴儿，你走开！”岳灵珊红着脸，抓起一个枕头扔了过去。
陆大有一缩头，笑嘻嘻地跑了。
正气堂前，张灯结彩，红绸飘扬。
从山门到正堂，铺了长长的红毯，两侧摆满了各派送来的贺礼，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华山弟子们穿着崭新的衣袍，迎客的迎客，端茶的端茶，忙得脚不沾地。
辰时刚过，山门下便响起了第一拨鞭炮声。
“少林寺方生大师携弟子到贺——！”
方生大师一袭黄袈裟，面带微笑，身后跟着四名弟子，抬着一尊三尺高的玉佛，通体莹白，宝相庄严。
“阿弥陀佛，恭喜宁女侠，恭喜令狐施主。”
方生大师双手合十，对迎出来的宁中则和令狐冲道。
宁中则连忙还礼：“大师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武当派清虚道长到贺——！”
清虚道人面色虽有些僵硬，礼数却不敢缺。他
身后弟子捧着一对青瓷花瓶，釉色温润，一看便是宋代官窑的珍品。
“恭喜恭喜。”
清虚道人拱手，目光在令狐冲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赶紧移开。
令狐冲笑着拱手：“道长客气了，里边请。”
“峨眉派金光上人到贺——！”
金光上人面色如常，仿佛之前在少室山上被断禅杖的不是他。
他身后跟着四名弟子，抬着一口大箱子，打开来，是一套金丝绣的袈裟和一对翡翠如意。
“宁女侠，令狐掌门，恭喜了。”金光上人的声音依旧洪亮。
宁中则微笑还礼，令狐冲也拱手道谢。
“丐帮解帮主到贺——！”
解风亲自前来，身后跟着八名九袋长老，排场不小。
贺礼是一对碧玉打狗棒，虽非丐帮镇帮之宝，却也是价值连城。
“解帮主，里边请。”令狐冲笑道。
解风点了点头，低声道：“令狐冲，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日后华山派与丐帮，井水不犯河水。”
令狐冲拱手：“多谢解帮主体谅。”
“崆峒派、昆仑派、点苍派……到贺——！”
一拨接一拨，各派掌门、长老，或亲自前来，或派心腹弟子，带着厚礼，络绎不绝。
山门前鞭炮声此起彼伏，红纸屑铺了一地，像下了一场红雪。
华山弟子们忙得满头大汗，脸上的笑容却怎么都收不住。
多少年了，华山派从未如此热闹过。
午时将近，宾客到齐。
正气堂内，人头攒动，少说也有四五百人。
各派掌门、长老被安排在堂内就座，其余弟子则坐在堂外的广场上，黑压压一片。
吉时到。
鞭炮齐鸣，鼓乐喧天。
岳灵珊身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在宁中则的搀扶下，缓缓从后堂走出。
她低垂着头，脸颊绯红，眉眼间满是羞怯与欢喜。
身后跟着仪和、仪真等恒山弟子做伴娘，个个面带笑容。
令狐冲站在堂前，一袭大红喜袍，长发束冠，腰间悬剑，既英武又潇洒。
他从未穿得如此正式过，有些不自在，扯了扯领口，惹得岳灵珊偷偷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堂外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宁中则坐在上首，眼眶通红，却笑得合不拢嘴。
岳不群不在，她既是母亲，又是师父，这份恩情，比山还重。
两人对着宁中则，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夫妻对拜！”
令狐冲和岳灵珊面对面，深深一拜。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掌声、鞭炮声同时响起，震耳欲聋。
岳灵珊被伴娘们簇拥着送入后堂，令狐冲则被留下来敬酒。
“大师兄，恭喜恭喜！”
陆大有第一个冲上来，端着酒碗，脸已经喝得通红。
“六猴儿，你少喝点。”令狐冲笑着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令狐掌门，恭喜！”
“令狐大侠，恭喜！”
各派掌门、长老纷纷上前敬酒，令狐冲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面不改色。
他的内力深厚，这点酒根本不算什么。
金光上人敬了一碗，清虚道人敬了一碗，解风敬了一碗，连方生大师都破例喝了一杯素酒。
堂内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堂外广场上，各派弟子们划拳猜靶，热闹非凡。
华山派，从未如此风光过。
就在这时，山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喊：
“日月神教，任大小姐，遣使到贺——！”
堂内顿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门口。
一名绿衣侍女款款走入，身后跟着四名壮汉，抬着一口朱红色的大箱子。
侍女走到堂前，对着宁中则和令狐冲盈盈一礼。
“宁女侠，令狐公子，圣姑命我送来贺礼，祝二位新人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她打开箱子，满堂生辉。
箱中是一套通体碧绿的玉器，杯、盏、壶、碟，共十二件，件件晶莹剔透，毫无瑕疵。
这套玉器，便是皇宫大内也未必拿得出来。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令狐冲看着那套玉器，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黑木崖上那个绿衫女子，想起她咬着嘴唇说：
“令狐冲，我告诉你仪琳她们在哪”时的样子。
“多谢圣姑美意。”令狐冲拱手，“请姑娘代我向圣姑道谢。”
侍女点了点头，又看了令狐冲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转身离去。
堂内恢复了热闹，但有些人心中却多了几分思量。
魔教送来如此厚礼，令狐冲与任盈盈之间的关系，果然不一般。
酒过三巡，宁中则站起身，环视众人，朗声道：
“诸位英雄，今日除了是小女与冲儿的大婚之喜，还有一事要宣布。”
众人安静下来。
“从今日起，小女岳灵珊，正式接任华山派掌门之位。”
岳灵珊已被从洞房请了出来，换上了一身鹅黄色的道袍，发髻高挽，英姿勃勃。
她走到堂前，对着宁中则跪下，双手接过掌门信物——一柄古剑和一枚白玉令牌。
“弟子岳灵珊，定当不负重托，光大华山！”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宁中则扶起她，眼眶通红：“好孩子，娘相信你。”
“恭喜岳掌门！”
“恭喜恭喜！”
各派掌门纷纷道贺。
虽然岳灵珊年轻，武功也不算顶尖，但谁都清楚，她身后站着令狐冲。
有令狐冲在，华山派便稳如泰山。
岳灵珊有些紧张，但还是落落大方地还礼，请众人继续饮酒。
堂内再次热闹起来。
令狐冲站在一旁，看着小师妹忙碌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
他忽然想起了两个人——曲非烟和仪琳。
非非没有来。
仪琳也没有来。
他知道她们不会来。
非非说过，她哪都不去，就守在天机阁。
仪琳是出家人，又怎会出现在婚礼上？
可他还是忍不住朝山门的方向看了一眼，仿佛那里会突然出现两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只有络绎不绝的贺客和堆成山的礼物。
令狐冲收回目光，灌了一口酒。
有些遗憾，也许就是人生的常态。
天色渐暗，婚宴接近尾声。
宾客们陆续告辞，各派掌门、长老们带着弟子，三五成群，结伴下山。
山道上火把蜿蜒，像一条火龙，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华山派恢复了宁静。
令狐冲站在正气堂前，看着满地的红纸屑和凌乱的桌椅，忽然笑了。
“大师兄，你笑什么？”陆大有凑过来，满脸好奇。
“笑我自己。”
令狐冲灌了最后一口酒，继续说道：
“笑我糊里糊涂就成亲了，糊里糊涂就当掌门夫婿了。”
陆大有嘿嘿一笑：“那大师兄，你后悔吗？”
令狐冲看着他，认真道：
“不后悔。这辈子，我做过很多糊涂事，但娶小师妹这件事，不糊涂。”
陆大有竖起大拇指：“大师兄，好样的！”
后堂传来岳灵珊的声音：“大师兄，你还不进来？”
令狐冲应了一声，将空酒壶扔给陆大有，转身向后堂走去。
红烛摇曳，映着窗上的“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