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冲那句话在空谷间回荡——“还有谁想试试?”
没有人回答。
正教那边,原本杀气腾腾的掌门、长老们,此刻竟无一人敢抬眼与他对视。
天门道人低下头,看着脚下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金光上人禅杖拄地,面如死灰。
莫大先生叹息一声,将胡琴收入袖中,转身望向别处。
魔教那边,向问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看看任我行,又看看场中那个持剑而立的青衫身影,终究只是沉默。
没有人出手。
方才那两百多人倒下的惨状,还在眼前。
那些断手断脚的哀嚎,还在耳畔回荡。
那剑气织成的天罗地网,那仿佛无穷无尽的内力,那鬼神莫测的剑法……
谁还敢上?
令狐冲持剑而立,山风拂动他沾了血迹的衣袂。
他目光扫过全场,从正教众人脸上缓缓移到魔教那边。
竟无一人动作!!!
“唉,哪有什么硬骨头啊!”
挑衅!
绝对的挑衅!
可竟没有一人出声,空气静的可怕!
令狐冲的目光最后落在任我行身上。
“任教主,”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还要打吗?”
任我行脸色铁青,嘴角抽搐,却没有说话。
他又看向方证大师:“方证大师,您说呢?”
方证大师双手合十,白眉低垂,长叹一声:“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号里,有无尽的疲惫。
令狐冲收剑入鞘。那声“锵”的脆响,在这死寂的战场上格外清晰。
他环视四周,缓缓开口:
“我说过,今日来此,只为停战。”
“死的这些人——”他指了指地上哀嚎的伤者,声音转冷,“本不必死。”
场中一片死寂。
有人羞愧低头,有人面露愤恨却不敢发作,有人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
“现在,”令狐冲一字一顿,“还有人要打吗?”
没有人回答。
令狐冲等了三个呼吸,终于点了点头。
“那好。我有几句话,说完就走。”
他转向正教那边:“你们口口声声除魔卫道,要为冲虚道长报仇。
可报仇的方式,就是拿自己门下弟子的命去填?
黑木崖易守难攻,魔教经营数十年,你们当真以为能攻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中小门派的掌门:
“这几日你们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还要死多少,才能让你们清醒?”
那些掌门们无言以对。
令狐冲又转向魔教那边:“任教主,你杀冲虚道长,无非是想震慑正教,树立威名。
可如今呢?正教联军虽伤亡惨重,你魔教教众就死得少?再打下去,你这个教主怕要是光杆司令了!”
任我行冷哼一声,却没有反驳。
令狐冲最后看向方证大师:“方证大师,您是武林泰斗,德高望重。
这一战打到现在,您真觉得值得?真觉得继续打下去,能有个好结果?”
方证大师沉默良久,终于抬头,声音沙哑:“令狐施主……意欲如何?”
令狐冲朗声道:“很简单——双方罢兵,各自收尸。从今往后,井水不犯河水。”
“什么?”有人惊呼。
“就这么算了?冲虚道长的仇呢?”
“不行!我泰山派死了那么多人……”
令狐冲目光一扫,那些声音立刻消失了。
他淡淡道:“冲虚道长的仇,自然要报。但报仇不是让你们来送死。
杀冲虚道长的是任我行,你们围攻黑木崖,死的是魔教普通教众,杀的是彼此门下弟子。这笔账,算得清吗?”
没有人能回答。
“至于日后——”令狐冲看向任我行,“任教主若是英雄好汉,便莫要再对正教无辜下手。
若是不服,大可以一人做事一人当。正教想报仇,也该找正主,而不是拿魔教普通教众的命来填。”
任我行眯起眼睛:“令狐冲,你这是在教训老夫?”
“不敢。”令狐冲拱手,“只是在说一句公道话。”
任我行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在山谷间回荡,却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无尽的复杂。
“好!好一个公道话!”
他笑声一收,冷冷道,“老夫今日便卖你这个面子——从今往后,我神教弟子,不主动招惹正教。至于那些要报仇的,老夫在黑木崖等着!”
说罢,他一挥袖,转身大步上山。
“教主!”向问天急唤。
“传令下去,”任我行头也不回,“收兵。”
魔教众人面面相觑,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令狐冲转向正教那边,看向方证大师。
方证大师闭目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传令各派……收兵。”
这话一出,正教众人一片哗然。
“方丈!”
“不能啊!”
“冲虚道长的仇……”
“够了。”方证大师睁开眼,目光疲惫而苍老,“老衲……累了。”
他转身,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那原本挺拔的背影,此刻竟显得有些佝偻。
天门道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他看看遍地的泰山弟子尸首,终于垂下头,挥了挥手。
金光上人冷哼一声,禅杖重重一顿,却终究没有阻拦。
各派掌门、长老们对视一眼,终于默默转身,带着残存的弟子开始收拾战场。
那些哀嚎的、呻吟的伤者,被同门小心翼翼地抬走。
那些冰冷的尸首,被一具一具抬下山。
鲜血在地面上凝结成暗黑色的板块,踩上去黏腻而沉重。
没有人再提令狐冲。
没有人敢再看他一眼。
方才还恨他入骨的那些人,此刻却连目光都不敢与他相接。
令狐冲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宁中则走过来,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冲儿……”
“师娘。”令狐冲躬身一礼,“您受苦了。”
宁中则摇头,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只说出一句:“你……你要保重。”
“弟子明白。”
岳不群远远站在一旁,面色铁青,却没有过来。
仪琳被不戒和尚和哑婆婆护着,站在不远处。
小姑娘泪流满面,几次想冲过来,却被母亲死死拉住。
“琳儿,别去。”哑婆婆低声道,“他……他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
仪琳哭着摇头,却终究没有再往前。
令狐冲远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路过莫大先生身边时,那瘦削的老人忽然开口:
“令狐冲,你今日所为,日后江湖上不知会如何评说。”
令狐冲脚步一顿。
“但老夫知道,”莫大先生抬起头,眼中难得露出一丝真诚,“你做了该做的事。”
令狐冲点点头,继续向前。
路过定闲师太身边时,老尼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令狐施主,善哉善哉。”
令狐冲拱手还礼。
他走下山坡,走过遍地狼藉的战场,走过那些低头收拾的同门弟子,走过那些偷偷打量他的目光。
没有人拦他。
没有人敢拦他。
走到山下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残阳如血,将黑木崖染成一片赤红。
魔教的旗帜还在崖顶飘扬,正教的队伍正缓缓退去。
一场本该血流成河的正魔大战,就这样,结束了。
可笑吗?
那些口口声声要除魔卫道的,那些信誓旦旦要为冲虚道长报仇的,那些慷慨激昂说要血战到底的……
最后,竟然是被一个被他们唾骂的“叛徒”,用剑逼着停下的。
“大师兄!”
一声呼喊从身后传来。
令狐冲回头,见陆大有不知何时从山下跑了上来,气喘吁吁,满脸是泪。
“大师兄!我……我……”陆大有哽咽着说不出话。
令狐冲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六猴儿,你怎么来了?”
“我……我不放心你!小师妹他们也不放心!”陆大有抹着泪,“大师兄,你……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令狐冲摇头,“走吧,下山。”
两人并肩向山下走去。
暮色渐深,身后的黑木崖渐渐隐入夜色。
而那个被两百多人围攻、杀得正魔两道胆寒的青衫剑客,就这样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知道,这场停战,能维持多久。
但所有人都知道——
今日之后,江湖上,又多了一个魔头,大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