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刘轩便宿在了张府。
张家在晋州经营百年,根基深厚,势力庞大。加之张正中的三个女儿先后为后,更是煊赫一时。正因如此,张府占地极广,客房也自带独立院落。院中花木掩映,厢房俱全,丝毫不逊于寻常富贵人家的正宅。
小满服侍刘轩与方真洗漱更衣后,便退到外间歇下。
方真虽与刘轩已是名副其实的夫妻,但想到外间有人值守,终究有些不自在。她躺在刘轩身侧,身子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唯恐弄出什么声响被小满听了去。好在刘轩只是伸手轻轻揽着她的腰,并无其他举动。
次日,秦修率礼部官员主持了张正中的头七祭奠。刘轩虽未亲临灵堂,却亲笔撰写了一副挽联,命人送至灵前悬挂。
头七既毕,张正中的丧事便算了结。晌午时分,张书仁在府中设宴,款待刘轩、秦修及礼部一众官员,以表谢忱。
饭后,张书仁将刘轩请入书房。待左右退尽、门扉合拢,他方转过身来,整了整衣袍,正要开口奏报。
刘轩却已抬手止住:“此处并无外人,国舅不必拘礼,坐下讲吧。”
张书仁是东宫皇后张嫣的兄长,虽此前身在南汉,但论起来确是正经的北汉国舅。他谢过恩,在下首落座,这才详述起来。
“陛下,此番进军尚算顺利。南汉各州府中多有张家子弟暗中接应,我军一路势如破竹,目前已攻克安阳、濮阳、朝歌、新乡四座府城,兵锋直逼怀庆与开封。南汉朝廷慌了手脚,不得不从西线抽调大军回援,全力阻挡我军攻势。”
张书仁顿了顿,又道:“臣打算明日一早便启程返回前线,继续督军作战。”
刘轩赞许地点了点头,道:“张家此番深明大义,于国于民皆立下大功。朕问你,南汉那边,给张家主封的是什么爵位?”
张书仁答道:“南汉明帝在位时,授予先父公爵之位。但我张家起兵归顺北汉之际,先父已当众宣布,放弃南汉所有爵号封赏。”
刘轩沉吟片刻,道:“北汉封爵极为严格,非有大功者不得轻授。此番朕自会对张家有功之人加以封赏,但恐怕不会有公爵之位。”
张书仁闻言,连忙起身跪倒在地,叩首道:“陛下,臣不敢居功。”
略作停顿,他又道:“鲁王篡位之后,为笼络我张家,娶了臣那孀居的二妹张盈,并立她为皇后。只求陛下将来平定南汉之后,能够饶过她性命。”
刘轩微微颔首。平定南汉后,刘玉的子嗣与妻妾皆当处置,或赐死,或流放边疆。他沉吟片刻,道:“此番只追究篡位之人刘玉及其帮凶,不牵连旁人。张盈身在宫中,身不由己,朕自然不会降罪于她。”
张书仁再次叩首谢恩。待平身后,他走到书柜前,打开柜门,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丝绸包裹,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呈到刘轩面前:“陛下,此乃本朝高祖皇帝赐给我张家的丹书铁券。先父临终前嘱咐臣,务必将其献给朝廷。”
刘轩伸手接过,缓缓打开丝绸,露出里面的铁券。他仔细端详一番,心中已然明了:虽说汉国已然分裂,但无论对北汉还是南汉而言,这丹书铁券终究是高祖皇帝所赐之物,仍是持有者的保命凭仗。如今张家主动献出,自然是求他宽宥其先前为敌的过往。
刘轩将铁券重新包好,放在一旁,看着张书仁,温言勉励道:“张家此番忠义之举,朕都记在心里。你且放心,只要张家忠心为国,朕必不相负。”
张书仁拱手道:“臣代张家上下,谢陛下隆恩。”
君臣二人又叙了几句,刘轩方才起身离了书房。他独自沿着回廊缓步而行,穿过花园时,正好遇见张雅母子。
刘轩走了过去,温声道:“嫂夫人,明日朝中官员便要返回长安,你们母子便与他们一道回去吧。”
张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庆贤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侄儿见过叔父。”
刘轩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问道:“在长安时可曾荒废了功课?”
庆贤摇了摇头,认真答道:“不曾。姨母让侄儿拜科技尚书唐先生为师,每日都送侄儿去他那里学习。”
刘轩微微颔首,心下已然明了。让庆贤拜唐为木为师,这绝非张嫣的主意,而是宁欣月的安排。宁欣月想必已经猜到了庆贤的身世,所以刻意不让庆贤涉足权谋之术、兵法韬略与治国之道,而是引导他潜心于格物之学。这样一来,庆贤便远离了朝堂纷争,不至于对她亲生儿子的储君之位构成威胁。
刘轩又问庆贤:“你可愿意跟唐先生学本事?”
庆贤用力点头:“侄儿愿意。将来侄儿也要像叔父一样,研制出利国利民之物,造福百姓。”
刘轩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正要夸赞几句,庆贤却忽然跪了下来,仰头看着他,目光坚定:“叔父,侄儿能不能先不回长安?侄儿想随叔父一起打到洛阳去。”
刘轩微微一怔,将他拉起来,问道:“为何?”
庆贤攥紧了拳头,声音虽稚嫩,却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狠劲:“侄儿要亲手杀了刘玉,给我父皇报仇。”
刘轩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行军打仗不是儿戏,随时都可能丢了性命。你怕不怕?”
庆贤毫不犹豫地回答:“不怕。”
刘轩凝视着他那双坚定的眼睛,沉吟片刻,终于点了头:“好,那你就跟着朕。”
话音刚落,张雅忽然开了口:“庆贤,你先去那边玩一会儿,娘有话要跟你叔父说。”
庆贤应了一声,又对刘轩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刘轩看向张雅,问道:“嫂夫人有何事要说?”
张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庆贤跑远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开口:“你将来……打算认下庆贤这个儿子吗?”
刘轩神色微僵,随即低声应道:“自然要认。只是眼下还不到时候,待时机成熟了再说吧。”
张雅凝视他片刻,没有再追问,转而说道:“看如今的形势,你平定南汉怕也费不了多少时日了。我便随你一同去洛阳吧,也好就近照顾庆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