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连忠看向那妇人，沉声开口：“这位夫人，借宿一宿便要十两银子，这价格，恐怕有些不合常理吧？”
那妇人脸上笑容顿时淡了下去，眼神也冷了几分。她提高嗓音道：“这位老哥，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这地处深山，一应米粮菜蔬，哪样不要人翻山越岭去采办？我们全家老小在这寺里忙前忙后，打扫、做饭、伺候茶水，收些辛苦钱难道不是应当的？”
她话音方落，那叫阿成的少年已端着个托盘过来，将几样饭菜放在桌上。众人看去，只见是一盆白菜炖豆腐，一盆炖萝卜丝，一碟咸菜以及十几张粗面饼。
李连忠扫了一眼桌上的饭食，道：“夫人收取些费用，自是应当。只是这等饭食，却要每人十两宿费，未免有些过了。”
“过了？”那妇人柳眉一竖，索性双手叉腰，声音也尖利起来：“我看你们几位衣着光鲜，也不像掏不起银子的，怎的这般小气？告诉你们，要在苍山寺借宿，就是这个价！我们家定的规矩，说多少，就是多少！”
刘轩接过话头道：“哦？听夫人意思，这苍山寺是你家的产业？却不知，这佛门清净地，何时成了私家宅院，由夫人定价收费了？”
那妇人下巴一抬，带着几分蛮横：“你这公子恐怕不知，我夫君是这靠山屯的里正。苍山寺在我们靠山屯的地界上，寺里的田产僧众，自然归我们家管。”
“原来如此。”刘轩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既然是这样，这宿，我们不借了。”
他一发话，李连忠等人立刻会意，当即站起身来。
“慢着！”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紧接着，一名肤色白净、模样斯文的青年男子走了过来。他走到近前，缓缓道：“这位公子，方才你们亲口说借宿，内子和舍弟也替你们张罗妥当。这生意，就算成了。要走也行，宿费却得留下。”
随着他话音落下，原本喧闹的大殿安静了下来。周围几桌原本只顾吃喝的汉子，不少都停下了动作，向这边看来。
刘轩抬眼看向那青年，问道：“尊驾是？”
那白面男子似乎就等着这一问，闻言挺了挺胸，脸上露出一丝自得之色：“鄙人姓周，单名一个全字。蒙乡亲们抬爱，正是这靠山屯的里正。”
“原来是周里正。”刘轩点了点头，脸上神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听闻，泰顺县城年前已被义军攻占，知县不知所踪。却不知阁下这里正一职，是原先宋国县令所委任，还是新近由义军所任命？”
此言一出，大殿内更加安静。那些食客都饶有兴味地看向周全。很显然，他们肯掏钱留宿于此，并非畏惧这个小小里正，而是另有缘故。
周全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刘轩会突然问起这个。他轻咳两声道：“这位公子倒是消息灵通。不过，不管这泰顺县衙如今是谁当家，总得有人管着村里这些杂事，维持一方秩序不是？周某不才，在村里还算有些威望，这担子，自然还得挑着。”
“维持秩序？”刘轩语气带着一丝讥诮：“那么，敢问周里正，我等尚未用这寺中一粒米、一滴水，也未曾踏入客房半步，你便要强收银钱，这又是何道理？莫非周里正处理村中事务，都是这般不讲道理的吗？”
周全冷哼一声，道：“怎么不讲道理了？就好比有人出钱雇凶杀人，钱给了，就算那杀手还没动手，这雇凶杀人之罪难道就不算数了？官府难道就不该拿人？”
这番强词夺理、胡搅蛮缠的比喻一说出来，殿内众人神色各异。不少汉子脸上都露出古怪的笑意，都想看看这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如何应对。
却见刘轩慢条斯理地伸手入怀，在众人注视下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然后抬眼看向周全，朗声道：“周里正，我要娶你娘，这是聘礼。”
“什……什么？！”周全先是一愣，随即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指着刘轩喝道：“你！你放肆！胡言乱语什么？”
刘轩脸上笑意更深，语气却一本正经：“不可对长辈无礼！我这‘聘礼’可都拿出来了，虽然你娘我还没见着，但按照你的‘道理’，我现在已经是你爹了。”
“哈哈哈哈！”
刘轩话音方落，殿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那些江湖汉子多是桀骜不驯之辈，此刻被逗得前仰后合，拍桌捶凳，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有人笑得直捶大腿，有人呛得连连咳嗽，更有人笑出眼泪，指着面色铁青、浑身发抖的周全，上气不接下气。
“妙啊！太妙了！”
“哈哈哈，周里正，快，快叫爹啊！”
周全气得浑身哆嗦，脸色由紫转黑，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他狰狞地瞪着刘轩，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好小子！你是故意消遣周某是不是？”
刘轩笑了笑，神色自若：“刘某只是路过，非你靠山屯村民，似乎不必惧怕你一个里正吧？”
周全的妻子见丈夫动了真怒，又瞥了一眼刘轩身后的零一和零二，心中发虚，连忙抢上一步挡在周全身前，色厉内荏地尖声道：“你休要猖狂！我夫君‘上面’可是有人的！”
刘轩往后轻轻一靠，姿态闲适：“我上面没人。不过，倒也不怕他这‘有人’的。”
周全自然没听懂“上面没人”这四个字的含义，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森然道：“小子，你别嘴硬。你今日辱我，信不信我让你走不出这泰顺县地界？”
刘轩闻言，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惶恐，声音也“弱”了几分，连忙摆手道：“周里正息怒，是在下失言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张银票，语气“诚恳”：“这银票，是一晚的借宿钱。方才言语冒犯，还望周里正海涵。”
周全见刘轩“服软”，又见银票近在眼前，心中怒火稍歇，恶狠狠瞪了他一眼：“算你识相！记住，在这靠山屯，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他自觉找回了些面子，一把抓起银票揣在怀中，甩袖骂骂咧咧地走出大殿。
零一、零二和李连忠见状，重新在桌边坐下。阿成和周全的妻子也转身去了后厨，一场险些爆发的冲突，以刘轩的“认怂”而告终。
夏至擦了擦方才笑出的泪水，拿起一张面饼递给刘轩，柔声道：“夫君，吃饭吧。”
刘轩伸手接过，刚要送入口中，却听旁边传来一道声音——
“公子，你是读书明理的人，说话可得算数啊！”
刘轩闻声抬头，只见一名四十多岁年纪、风韵犹存的妇人款步走到他们桌前。
他不由一愣，放下饼子，疑惑问道：“这位大嫂，你是？”
那中年妇人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声音不大，但在刚刚安静下来的大殿里，却显得异常清晰：“公子，我就是周全他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