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连忠手中匕首微微加力,在吴铁头脖颈上压出一道血痕,朗声说道:“吴旗主,李某今日只想杀陈小六那叛逆祭奠教主。你让人将他带来,只要我亲手了结此贼,立刻放你。”
吴铁头冷哼一声,道:“姓李的,吴某纵横半生,刀口舔血,你以为凭这点手段就能唬住我?”
话音未落,他那几名贴身亲卫已拔出兵刃,将李连忠围在核心。城头上下的坤土旗士兵也纷纷惊醒,弓弩手张弓搭箭,齐刷刷对准了李连忠一行。
李连忠身后正一五子长剑出鞘,结成防御阵势。晋北十八骑则迅速从背后取下火枪,黑洞洞的枪口斜指天空。
“砰!砰!砰!”
几声震耳欲聋的爆响骤然炸开,硝烟弥漫,不少坤土旗士兵骇然变色。
未等他们回过神来,零一、零二同时扬手,两颗黑黝黝的铁疙瘩划出弧线,远远落在前方空地之上。
“轰!轰!”
剧烈的爆炸响起,泥土碎石飞溅,地面被炸出两个浅坑,烟尘滚滚。近处的坤土旗士兵连连后退,脸上尽是惊恐之色。
待硝烟散尽,李连忠朗声道:“吴旗主,你手下这些人,能挡得住火枪和轰天雷么?”
随即,他凑到吴铁头耳边,压低了声音:“吴兄,小弟这是为了你好。北汉朝廷不日便将知晓教主之事,陈小六必须速死。由我动手,左右使与法王日后追究,你只是受制于人,罪责全在我一身。”
吴铁头见对方不但有火枪,更有能平地炸起惊雷的“铁疙瘩”,心中终于掀起惊涛骇浪。坤土旗人数虽多,但在这等火器面前,恐怕难保自己周全。
他心思电闪:陈小六本就要除,由李连忠动手,正是求之不得。至于被挟持的颜面……与性命和实利相比,又算什么?
不过瞬息,吴铁头脸上惊怒稍敛,换上一副无奈表情,嘶声对着周围喝道:“都退后,没听到李旗主的话么?立刻去死牢,将逆贼陈小六提来。”
坤土旗士兵见旗主发话,纷纷向后退开一段,但手中的弓箭却仍然指着李连忠等人。几名亲兵领命,匆匆奔向府衙大牢。
李连忠手上力道微松,低声道:“吴兄,今日情非得已,来日必当赔罪。”
吴铁头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心中却是惊疑不定,暗忖李连忠这番举动背后藏着什么算计,那些骇人火器又从何而来。
此刻他倒盼着手下快些将陈小六提来——只因今日牢饭中已掺入砒霜,也不知陈小六是否已咽下。
而李连忠,反倒不希望陈小六过早被带过来。他需要时间,需要这城门处的对峙持续下去。双方僵持于此,坤土旗士兵便无法关闭城门。
零一等冲天鸣枪,投掷手榴弹,其用意,并不止是震慑眼前的坤土旗兵马。那巨响与硝烟,既是攻心之器,更是传讯之烽。
十里之外的密林深处,焦闯率领的子弟兵第三师静伏已久,只等约定好的信号。
当听到台城方向传来火枪声与爆炸轰鸣时,焦闯猛地从临时搭建的了望木架上跃下,眼中精光爆射,喝令道:“前锋营,出击!”
顷刻间,甲胄碰撞声、兵器轻响、马蹄叩击地面的声音迅速汇成一股洪流。前锋营精锐如离弦之箭,率先冲出密林,铁蹄踏上官道,卷起烟尘,向着台城疾驰而去。
十里距离,于骑兵而言,转瞬即至。
城门口,李连忠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嘴角不由翘起,手中抵着吴铁头咽喉的匕首,却稳如磐石。
时间,刚刚好。
吴铁头也听到了马蹄声,心中不由一惊:难道李连忠另有后手?可神木旗主管后勤,何来兵马?
不待他细想,子弟兵已兵临城下。
石勇桂所率火枪团骑兵营五百铁骑率先冲至,蹄声如雷,烟尘漫卷,瞬息间冲过吊桥,涌入洞开的城门。骑兵训练有素,迅速展开阵型,将所有人团团围住。无数黑洞洞的枪口抬起,冰冷准星锁定在场每一人。
吴铁头一见这队骑兵军服制式,心中便是猛地一沉,暗叫不好。北汉官军怎会突出现于此?看这架势,显然是来者不善。
石勇桂一勒马缰,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厉声喝道:“此处何人主事?我北汉慕武皇帝陛下,究竟为谁所害?从实招来!”
李连忠收起匕首,朝着石勇桂抱拳拱手,高声道:“这位将军,慕武陛下乃是被奸贼陈小六暗害,与我等教中其他兄弟无关。陛下不仅是我北汉天子,亦是我摩尼教尊奉的教主。陛下蒙难,我教上下痛彻心扉!还望将军明察!”
吴铁头一愣,他还以为北汉官军乃是李连忠引来,现在看来并不是。
见石勇桂冰冷的目光看向自己,顿时一个激灵,连忙顺着附和道:“将军,李旗主所言句句属实。教主遇害,我等亦是悲愤交加!全是那叛逆陈小六一人之罪。我等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两人声音洪亮,在场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摩尼教中早有风声,传闻新任教主乃是北汉皇帝,众人此前或将信将疑,或懵然不知。此刻听两位旗主亲口说出,顿时确信无疑。
李连忠与石勇桂一唱一和,真正目的,就是要让吴铁头当着麾下士兵的面,亲口说出北汉慕武皇帝就是摩尼教主。
唯有如此,才能从根源上瓦解对方的抵抗意志。当“北汉官军”与“教中兄弟”的界限因教主身份而模糊,当“对抗王师”与“背叛教主”在认知上产生冲突,坤土旗士兵便失去了为保护“旗主”而与子弟兵拼死相搏的大义名分。
当然,子弟兵并非不能强攻台城,而是刘轩想尽可能减少伤亡,以最小的代价收服义军。
石勇桂见计策已成,当即抓住时机,厉声喝道:“尔等即是慕武陛下属下,还不速速放下兵刃?莫非还想对抗王师,坐实叛逆同党之罪不成?”
喝问声中,他麾下骑兵齐刷刷将手中火枪又压低了一寸,冰冷的枪口更近地指向众人,凛冽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李连忠见状,率先将手中匕首丢在地上,对身后二十余人喝道:“放下兵器,教主麾下王师在此,不得无礼!”
玄安、十五等人闻令,毫不犹豫地将手中兵刃掷于脚下,动作干脆利落。
吴铁头眼见“神木旗”缴械如此干脆,连火枪都扔了,暗骂李连忠老狐狸,忙对坤土旗部众下令:“大家都把家伙放下!”
坤土旗士兵听旗主下令,再无犹豫,只听密集的“叮当”之声乱响,刀枪弓矢尽被弃置于地。
石勇桂再次看向李连忠和吴铁头,喝问道:“逆贼陈小六何在?”
吴铁头抢先说道:“回将军,已派人去死牢提拿了,想必快带来了。”
此刻,陈小六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正靠坐在死囚牢冰冷的石墙边。身前地上,随意丢着几个馒头和一碗清水。
送饭狱卒早已离去,牢房中只剩下他一人,与那散发着淡淡馊味的食物为伴。此刻,他心中已然雪亮,那个平日里称兄道弟、与自己交情匪浅的吴铁头,不只是落井下石,更可能是构陷自己元凶。
他深知要想洗刷冤屈,就必须活下去,见到薛、钟二位光明使者。哪怕只有一线渺茫的希望,也要撑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他伸出带着镣铐的手,缓缓抓住一个硬邦邦的馒头,在那碗清水中浸了浸,待其稍软,便要向嘴里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