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外值守的亲兵闻声而入,如狼似虎般扑向陈小六。陈小六面色惨然,他一身功夫多在水中,陆上拳脚远非了然对手,此刻反抗不仅徒劳,更会坐实“畏罪顽抗”的罪名。
他强压下心头屈辱与惊怒,渐渐冷静下来,任由士兵用粗麻绳将自己五花大绑,心知今日已落入他人精心编织的死局。他昂起头,目光直视了然,道:“法王,你教中地位虽在我之上,但我陈小六好歹是一旗之主。若无真凭实据,单凭臆测与几句醉话,你无权拘捕我!”
了然冷哼一声,厉声道:“杀害教主与圣女,此乃滔天大罪!无论此人是谁,但凡我教中人,皆有义务将其擒拿。你嫌疑最重,待老夫修书急召薛左使、钟右使,以及后护教法王杨烈齐聚台城。届时,由他们三位会同老夫一同调查,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说完,他大手一挥,语气决绝:“押下去,关入死牢,严加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士兵得令,推搡着陈小六向外走去。陈小六不再言语,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吴铁头,眼神复杂,随即被押离大厅。
了然又转向弟子觉慧,沉声吩咐:“觉慧,你即刻带圣金旗与坤土旗的弟兄,持我手令,前往城中灵水旗各部驻地。将他们的兵器收缴,集中看管。所有人等,集中于城南大营,统一安置,无令不得外出。”
觉慧连忙躬身:“弟子遵命!”
“等等。”了然又补了一句:“灵水旗中的兄弟,只要未参与叛逆,便仍是我教手足。收缴兵械当以劝导为主,尽量避免动武冲突。但若有胆敢抗命、煽动闹事者,格杀勿论!”
“是!弟子明白!”觉慧领命,匆匆转身离去,调兵遣将。
卢和尚见觉慧离去,眉头皱了皱。他上前一步低声向了然问道:“法王,那两具尸首……当真能确定就是教主与圣女?”
了然闻言,独目中闪过一丝沉痛,指向尸旁火枪:“卢旗主,此物并非不列颠人独有。去年老衲在海宁,就曾亲眼见过教主护卫以此杀敌。船上战死的黑衣侍卫皆持此种火器,必是教主亲卫无疑。”
他长叹一声,目光落在手中圣火令上,接着道:“这最长的圣火令乃教主亲掌,另一枚则由圣女保管,与我手中这枚一样。教主令牌更是独一无二。这些信物,依例均由他们随身携带。如今亲卫在此,信物在此……”
了然顿了顿,目光看向那无头女尸:“圣女出身龙虎山,船上两名战死的道士,多半是她同门。旁人虽可换服伪装,但……当年方教主曾在圣女后背纹下本教秘纹,此乃绝密,知者甚少。种种铁证交织,这两人身份确凿无疑。”
卢和尚听罢,缓缓点头。
沉默片刻,他又道:“法王,眼下我们并未找到陈小六谋害教主的证据,便缴了灵水旗兄弟的兵刃,是否稍显急切?不如先在台城细细搜查实证?”
了然缓缓摇头:“来不及了。教主乃是北汉皇帝,他在浙东遇害,北汉朝廷必降下雷霆之怒,我摩尼教顷刻间便有灭顶之灾!还有龙虎山,圣女与这些道长殒命,张天师岂会善罢甘休?若不立刻给出交代,只怕我教百年基业,便要毁于一旦!”
他深吸一口气,决然道:“老夫必须立即亲往杭城一趟,面见北汉官员,呈明此事原委,尽力平息朝廷之怒。”
卢和尚闻言,心中猛地一震。他深知了然若去杭城,面对盛怒的北汉朝廷,无异于羊入虎口,九死一生。看着了然那虽显苍老却毅然决然的独眼,一股热血与敬佩涌上心头。
他踏前一步,抱拳朗声道:“法王,此等重任,岂能让您独往?属下愿随法王同去。即便生死难料,好歹有个照应,也能为我教存亡,尽一份心力。”
了然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缓缓摇头:“卢旗主,你的心意老夫领了。但此去祸福难料,老夫身为左护教法王,责无旁贷。你……不必同往犯险。”
卢和尚神色坚毅,执意道:“法王为教中兄弟不惜此身,卢某岂是贪生怕死之辈?若不让我去,便是看不起我这粗人,请法王准许。”
了然凝视他半晌,见他意诚志坚,终是轻轻一叹,点了点头:“也罢……既然如此,你我二人便同走这一遭。”
他随即转向吴铁头,沉声吩咐:“吴旗主,你留守台城,主持大局。一要严加看管陈小六,二要安抚灵水旗部众,三要继续派人沿河打捞,务必……务必寻回圣女头颅,使她得以全尸安葬。”
吴铁头肃然拱手:“法王放心,属下必定守好台城,等候法王与卢旗主消息。”
了然微微颔首,独目中掠过一丝沉痛,又嘱咐道:“你即刻去办,多寻些冰块来,找个稳妥清净之处,将教主、圣女的遗骸,连同这些忠义护卫的尸身,好生封存,切勿有失。待老夫到了杭城,禀明朝廷,再听命安排下葬事宜。”
吴铁头连忙应下。时值隆冬,天寒地冻,搜罗冰块倒非难事。
了然不再多言,与卢和尚对视一眼,各自离去收拾行装,准备连夜启程前往杭城。
大堂之上,只剩下吴铁头一人,他目光落在“教主”尸体之上,嘴角泛起一丝得意又冷酷的笑容。
刘轩身在仙居,那血肉模糊的华服青年,自然不是他本人。而那具身首异处的无头女尸,也绝非方真。永安溪上的那场惨剧,不过是他“引蛇出洞”之策的一环。
上午玄安登船查验时,便发现了船舱夹层暗藏的兵刃。他不动声色,将此发现告知了十五。
十五立即意识到,有人要在船上行刺。于是让夏等人监视一众替身上了主船。方真则身着丫鬟服饰,悄然登上小船。
那假扮刘轩的华服青年,本是金华城中一个落魄书生。他与假扮方真的女子原是青梅竹马,却因造化弄人,书生另娶富家女,女子也嫁作他人妇。后来两人重逢,旧情复燃,竟生出歹念。女子毒杀夫家满门七口,书生也勒死了结发妻子。两人本以为可趁改朝换代逃脱法网,却不料北汉很快就接管金华,查明了这桩灭门惨案。
两人本是必死之人。刘轩给了他们一个选择:充当替身,在此期间,许他们做几日名义上的“夫妻”。二人当即应允。至于那些战死的“侍卫”和那两位“道长”,亦皆是身负重罪的死囚,被挑选出来充作迷惑敌人的棋子。
袭击发生后,晋北十八骑与正一五子很快将刺客尽数斩杀。随后,零一亲在已死的男替身脸上补了一枪,使其面目全非;零二则挥刀斩下女替身的头颅,制造出圣女惨死的假象。
那些遗落在现场的燧发火枪,乃是从不列颠人手中缴获的战利品。刘轩特意让十五带来十支,置于假护卫身旁,只为将“北汉皇帝遇袭”的戏码演得逼真,彻底麻痹对手。
事成之后,十五率众按计划迅速撤离,隐藏到神木旗的秘密据点。为防消息走漏,幸存下来的几名灵水旗义军,也都被带了过来。
为了让吴铁头背后之人彻底入彀,刘轩此番可谓兵行险着,孤注一掷。那号令教众的令牌,以及两枚象征着教主无上权威的圣火令,俱是真品。他甘冒奇险,将这两样东西置于替身之上,赌的便是对手认定他已身死,从而放松警惕,尽快露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