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笋砸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碎石飞溅,在他手臂上划出一道血口。
秦成应口中念念有词,骨铃越摇越急。
洞窟四壁的藤蔓像是被唤醒了某种古老的本能,从石缝中疯狂钻出,带着尖锐的倒刺朝人群疯狂缠来。
“老子忍你够久了!”温文尔雅的陆伯嵩暴喝,只见他从怀里摸出一把不知何时准备好的火折子,扔向藤蔓。藤蔓遇火猛地一缩,发出烧焦的刺鼻气味。
“咳咳,火有大用!”倪落翘眼睛一亮,撕下半截袖子缠在剑尖上,在金煜手里的火折子上点燃,剑身瞬间燃起一层蓝焰。然后,一剑劈向缠住小狗子的藤蔓,烧断的藤条落在地上兀自扭动。
金煜见状,也扯了一块衣料裹在短棍前端,点燃往空中乱扫。
他在石棺里练了半个月短棍,早已舞得虎虎生风,此刻挥起来火势甚猛,逼退了数条藤蔓。
尚苔藓看了一眼昂妮妮,小姑娘脸色煞白,刚被迷烟侵袭,这会儿已经睁开了双眼,正蹲在地上大口喘气。
小狗子晕过去,又苏醒过来。
“昂金叔。”尚苔藓低声道。
昂金会意,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枚黑漆漆的药丸塞进嘴里,猛地嚼碎。
下一瞬,他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射向秦成应。
“昂金,不要太疯狂,你今天必死无疑!”秦成应说完,却来不及退避,被昂金一掌拍在肩头,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落下地,奄奄一息。
他手中的骨铃脱手,咕噜咕噜地滚到墙角,一个黑衣人扑上去救他。
昂金冲上去,一刀割断了那黑衣人的喉咙。
死士没有完成任务,回去也是没命。剩下的几个黑衣人眼看不妙,遂以死相拼。
昂金拳拳见血,以一敌三,刀光剑影中,身旁倒下一片。
冷不防,侧面一刀向他斜劈而来,眼看就要砍中他后颈。
“叮!”一把短剑从斜刺里伸出,稳稳架住了那一刀。
莲心咬着嘴唇,双臂发颤,却硬挺着没有后退半步。
此时,金煜左手将匕首耍得酣畅淋漓,右手抡起燃火的短棍朝一个黑衣人面门砸去。
那黑衣人疼痛难忍,朝后踉跄几步,被昂金一拳打倒在地。上去踩着脖颈,又是几拳——尚继贤派来的最后一名死士毙命。
打斗声阒然停息,骨铃释放的迷烟也慢慢在消散。
季语苏醒了,莲心扶着墙勉强站了起来,张枣扯掉染血的衣袖。
昂妮妮靠着石壁坐在地上,手上缠着满是血污的布条,握着的匕首已经卷了刃。
秦成应也醒了,伸出枯瘦的手,挣扎着想去够那墙角的骨铃。
昂妮妮抢先一步踢开,正要弯腰要捡起。
“别碰那玩意儿!”尚苔藓喝止,“那玩意儿不对。”
此刻,骨铃在墨绿色荧光的映照下,表面那些细密的符文正在自行流转,像是某种活物的蠕动。
金煜走过来,仔细辨认后说:“还以为你这是多么厉害的东西呢,秦大管事,这是你找江湖术士做的吧?我见得多,‘骨铃’只能在外部‘催动’作妖,小打小闹,不能触及枢纽,打不开‘阵眼’”
“金老板,什么是阵眼?”倪落翘问。
金煜青石碑前蹲下,指着碑文上说:“‘阵眼’是这座洞窟本身设置的,专门对付那些盗墓人。看这里有解释,‘阵眼’以一件代表四国的镇物为枢,镇物不毁,阵法不灭。”
“那要怎么破?”古连翘问。
金煜:“碑文上说,若以倪氏血脉为引,将自身气运注入镇物相冲之位的空槽,便可逆转‘阵眼’转向。但代价是......”
“代价是什么?”
“会怎样?”
“......”周围是欲言又止的焦急询问眼光。
古连翘也凑了过来,念出了声:“必须是倪氏血脉注入者的气运与‘阵眼’同频震荡。不是倪氏血脉者放入‘阵眼’,轻则折损十年寿数,重则当场气绝。”
金煜叉着腰道:“这是布阵者的“同归于尽法”,我以往在墓穴中找宝贝的时候见过。”他站了起来,强调一句:“关键是要确认纯正的倪氏骨血传承人。”
陆伯嵩:“我不敢说精通这些门道,但也知道一些。这是布阵者弄的花活儿,半真半假,就是吓唬吓唬那些盗墓者。运气好,什么事儿没有。运气不好,就不好说后果了。”
金煜转身拍拍尚苔藓的肩膀,那眼神意味深长。
洞内沉寂。
尚苔藓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一眼青石碑上方那个空着的凹槽——那是“阵眼”确认“倪氏血脉”的位置。
三叔倪锡,二叔倪镂的亲笔信,亲爹倪铭的图纸,一切的一切都指向这处真正的青牛秘境枢纽开关“阵眼”。
他要打开它,管他什么后果,箭在弦上,岂能不发?!
尚苔藓抬手——
“倪青翘!”古连翘惊唤尚苔藓的本名。
“金不换的倪青翘!我信你!”倪落翘握拳。
“青翘哥!”昂妮妮猛地站起来,却被尚苔藓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尚苔藓语气坚定:“大姐二姐,既然上天不负咱倪家满门忠烈,让破局的钥匙握在咱倪氏血脉手里。你们就让我来吧!如今,我是倪家留下的唯一儿男!”
倒在地上的秦成应面如死灰,奄奄一息,声音低微:“不,不,不可能!你姓尚,哪里来的倪家嫡脉之气......”
没人理睬他。
尚苔藓闭上眼,把五指放进了凹槽,用手指感受着凹槽内壁石纹的粗糙:“倪家的事,总归要倪家人来收场。”
他五指用力,“咔”——
凹槽底部的石纹忽然亮起一道金光,顺着他的掌心向上蔓延,如同无数根灼热的细针钻入血脉。
尚苔藓浑身一震,死死咬住牙关,没让那喉间涌出的一股腥血喷出口。
金光沿着他的手臂爬上肩头,又从肩头流向胸膛,在他心口处盘旋不去。
青石碑上的文字开始发光,整个洞窟都在震动,那些肆虐的藤蔓像是被抽走了根基,一条条软塌塌地垂落。
骤然,金光爆发,整个洞窟被照得亮如白昼,那些墨绿色的荧光溃散殆尽,钟乳石上的水滴停止坠落,剩余的烟气倒卷回铜炉之中,炉身咔嚓一声裂开三道纹。
“咚。”骨铃弹起,在空中转了一圈,重重砸在青石碑的底座上,碎成三截。
秦成应失了魂,手掌一松,缓缓摊开,人没了气,散瞳的眼睛,如死不瞑目的鱼眼。
洞窟恢复沉寂,潺潺的水流声清晰地从更深处传来。
尚苔藓按在凹槽上的手缓缓滑落,整个人向后仰倒。
昂妮妮几乎是扑过去,要接住他,小姑娘的手臂撑不住这份重量,两人一起跌坐在地。
“青翘哥!”昂妮妮带着哭腔,“你醒醒!”
尚苔藓眼皮颤动,刚想说话,口里包着的那口鲜血汩汩流了出来。
昂妮妮一边给他擦,一边泪如泉涌:“青翘哥,你要好好的啊!”
尚苔藓的右手掌心多了一道金色纹路,蜿蜒如河流,从手指延伸到手腕。
古连翘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长长舒了一口气:“没事儿。”
尚苔藓慢慢睁开眼,目光涣散地扫过洞顶那些不再发光的钟乳石,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弧度:“……‘阵眼’破了?”
“破了。”古连翘蹲在他身边,眼眶发红,“骨铃碎了,秦成应也死了,洞口的藤蔓也都枯了。”
“好……”尚苔藓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眼皮又沉沉合上。
昂妮妮把他揽在怀中,一只手掌覆在他留着金纹的右手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尚苔藓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别哭了,”倪落翘硬撑着苦笑,“天佑我倪家人,青翘骨头硬着呢!”
张枣从袖中摸出一丸丹药塞进尚苔藓口中:“南兆宫中秘制的续命丸,先吊住元气。”
“他呼吸平稳,问题不大,等出了洞,我再替他开方调理。”古连翘接着道。
小狗子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呜咽一声蹭到昂妮妮腿边。
古连翘低头抚摸尚苔藓掌心的金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这纹路……是不是跟青石碑上那个‘倪氏血脉’符文一模一样?
金煜扶着墙走过来,凑近细看:“……是。他刚才注入血脉气运,‘阵眼’逆转时在他掌中留下了印记。这纹路若是留着,日后四国之内,但凡有人动用龙脉之力,他都会有所感应。”
“代价呢?”倪落翘追问。
金煜声音很轻:“代价......其实也没有什么代价,是青翘刚才太紧张了,用了内力,所以催发经脉,导致吐血。”
古连翘:“原来是这样。”
陆伯嵩:“那就是说,青翘是真正倪氏血脉,否则开不了‘阵眼’。所以,不存在减寿问题。”
金煜点头:“对!”
“留在秘境里晦气!”昂金一脚把秦成应的尸体踢进了道旁汹涌的溪流,一会儿功夫,就被冲得不见了踪影。
“‘阵眼’算是破了,但下面等着咱们的是什么还是未知数。”尚苔藓嗓音嘶哑,喘着气道,“按照尚继贤的习惯,一般要安排后手。不过,就是布下了天罗地网,我们也要闯过去。”
“那是!‘阵眼’都破了,岂能退缩!”金煜朝莲心眨眨眼。
“我一个唱曲儿的,还真刀真枪玩了一把。今后,就是有刀山火海,也要闯过去!”莲心一直很少说话,和黑衣人殊死搏斗后,一下子就融入了集体,不由得发出感慨。
她接住金煜的眼神,抹抹短剑上的血迹,插回刀鞘。
尚苔藓缓过了那口气,放开陆伯嵩手臂,站稳了:“我自己能走了。”
古连翘抬头:“那正好,前面还不知是什么等着咱们,大家不得掉以轻心,要有所准备,我就不信是天罗地网,我们折腾不过去。”
尚苔藓扯了扯嘴角:“我宣布,从今以后,叫回到我的本名:倪青翘。那老东西一门心思害我,凭什么我还姓着那狗屁‘尚’了,‘苔藓’这名儿是三叔给起的。叫倪苔藓也可以。”“好!有志气!”倪落翘拍手。
古连翘:“好好好,叫青翘,不过,不着急,那尚继贤还在位,你还得姓着‘尚’......你现在怎样?”
“阿姐,我好了!”尚苔藓握拳,使劲儿蹬蹬脚。
“你那皇上爹不定在前边设置了什么生死攸关的障碍,等着咱们去破呢!”陆伯嵩道。
“你那皇上爹给咱较上劲了。但是,关关难过关关过!”倪落翘说。
“真盼没啥障碍,咱清清静静地钻在这洞里尽情考古挖宝,这秘境里有多少待解的未知数啊!”金煜惋惜道。
“你属土拨鼠的啊,喜欢钻洞。”莲心说。
“莲心姐,我发觉你挺活泼的。”倪落翘道。
莲心晃晃脑袋:“嗯,只是面前一堆皇后,公主,朝廷命官,有点放不开。”
“在探险队里,一切平等,没有高低贵贱。”
“借您吉言!”
一行人来到一处宽大的平台,洞窟深处的水流声忽然大了起来。
古连翘拍拍手:“现在坐下来歇会,吃点干粮,喝点水,休整一下再走。”
金煜给大家分发了干粮。
几个人靠墙坐了下来,吃饱喝足,有的开始打盹儿。
风从隧道黑暗里吹来,让残存在空气中的烟气和血腥味散了不少。
昂金喝了一口水,侧耳听了片刻:“有水声,但水声很远,隧道是通的。如果图上标注没错,那往西北走,出口就在西霞境内。”
“是这样,应该没有问题。”尚苔藓接着道。
“苔藓,我看你胸有成竹,是不是有了什么办法?”古连翘道。
尚苔藓沉默,从怀里摸出一枚青铜狼头令牌,递给她。
古连翘反手扣在掌心,那令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昂金低声说:“倪尚书当年给我下了密令,要我悄悄训练出一支暗骑,留给苔藓,就防着尚继贤有今日。这支暗骑,只听令牌,不认皇命。”
古连翘点点头,把令牌递给陆伯嵩,陆伯嵩看看,又递给倪落翘.....令牌传了一圈,回到倪青翘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