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雅座的窗棂半敞,楼下闹市的喧嚣像被隔了层薄纱,隐约飘上来的只有茶烟袅袅,混着街面的烟火气。
“涂山篌”指尖捏着茶盏沿,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目光扫过街角那个缩在墙根、浑身破破烂烂的身影,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不加掩饰的鄙夷:“主人,那家伙看来是彻底废了。”
“废了?”
防风意映的声音慢悠悠响起,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瓷茶盏冰凉的釉面,嘴角勾出一抹极淡的、带着讥讽的弧度。
直到将茶盏稳稳搁在案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才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楼下那人身上,摇了摇头。
“不,篌,你看错了。”
“那人从来不会这么快认输,如今这副模样,不过是装给旁人看的。”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涂山篌再仔细看:“你别只看他那身烂衣服,你注意看他那双眼睛,看看他眼睛里的藏着的光,就这样我为何这样说了。”
“涂山篌”闻言,状似不经意朝椅背上靠了靠,眼神不着痕迹的瞥向街角那人身上。
只看了一眼,让他瞳孔不由自主的紧缩,手里的茶盏也因此差点打翻。
那双藏在脏污头发下的眼睛,居然带着一股冰冷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麻木的看着那些欺负他的人。
像是……
在记下那些人的长相,神态,将他们牢牢记在心底。
“看清楚了吗?”
防风意映端起茶盏,盏盖拨了盏盖拨了拨浮叶,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液滑过喉咙,她的语气却更冷。
“那人从小就心思深沉,年纪小小在知道自己不是曋夫人的亲生儿子之后,就立刻收了所有棱角,在夫人面前装得温顺恭谨,背地里却悄无声息地笼络人心。”
“等曋夫人一死,没人再能绊住他,獠牙立刻就露出来了——给涂山璟下毒,在涂山璟大婚前夕把人囚在密室里,一连串的手段,哪一件是心思浅的人能做出来的?”
“涂山篌”动了动喉咙,有些不自在的点了点头,他没想到那人都那样了,居然还有那样的眼神。
他想起记忆里涂山篌看似温和无害,却总能在不知不觉间把涂山氏的权力一步步攥得更紧,那时他刚接收记忆时,只当是运气,此刻再看楼下那双淬着冰的眼睛,忽然后脊发寒——
都已经被他们害到这般境地,沦为街头乞丐,废物,居然还能藏着这样的狠劲。
果然,能在涂山氏那样的旋涡里周旋十几年的人,从来都不是什么软柿子。
“既然没废,”
“涂山篌”沉声道,指尖在案几上敲了敲,“那我们要不要……”
“急什么?”
防风意映瞥他一眼,指尖蘸了点案上的残茶,在桌面画了个锋利的弧线。
“他现在越能装,日后摔得才越重。我倒要看看,这只断了爪的狼,还能翻出什么天去。”
楼下刚好传来一阵哄笑,几个混混踢了那人一脚,打着呼哨散去。
那人依旧蜷在墙根,缓缓低下头,额前的乱发再次遮住了眼睛,没人看见那双眸子里翻涌的、近乎狰狞的恨意。
“走吧!篌!”
“戏看完了,该回去了!”
防风意映放下手中茶盏,转身朝楼下走去。
“好……”
“涂山篌”低声应道,起身也跟着下楼。
他在下楼之前对着身后的阴影里低声说了句。
“暗一。”
暗处传来一道轻微的响声,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雅间。
“主子。”
“去将那人带回去,好好招呼,别死就行。”
他刚刚的想法当真是……天真到可笑!
居然会以为那样的人经受这一点挫折,就这样废了。
“涂山篌”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讥诮,果然他做人的时间太短,人与人之间的弯弯绕绕,他学的太少。
“是!”
那黑衣人如同来时一样,身形一闪,消失在阴影里。
很快,街角那浑身脏污,宛如乞丐一样的人也跟着消失的无影无踪,像是从没出现过一般。
防风邶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坐在书房,手指轻敲着桌面,思索着该如何揭露那夺舍防风意映身体之人的真面目。
他与防风意映虽然算不上兄妹情深,可她终归叫自己一声二哥,自己知道她被人夺舍了,若不做些什么,岂不是对不起这是二哥。
再说了,他当初可是答应过真正的防风邶,要帮他照顾好家人。
就在这时,一只小小的飞鸟落在他的窗沿上。
看到那只飞鸟,防风邶眉梢微挑,伸手将那只飞鸟抓在手中,从它的腿上取下一张纸条。
摊开纸条,只见纸条上只写着:“二哥,城外十里亭,不见不散。”
防风邶看到上面的字,脸色微变,这是防风意映的字,果然府里那个如他所想是个冒牌货。
指尖捏着那张薄纸,字迹纤细却带着独有的笔锋,他太认得这痕迹——这是真正的防风意映才能写出来的字。
府里那个冒牌货为了掩人耳目,刻意模仿她的旧笔迹,虽然模仿的很像,可落尾处总带着几分差强人意,反倒成了戳破身份的烙印。
防风邶嗤笑一声,指尖运力,那张纸条便在掌心碎成纷飞的纸屑,顺着窗缝飘了出去,连带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一同落进檐下的阴影里。
他抬手将窗扇虚掩,指节还残留着纸张的薄凉。
心不在焉的早没了,此刻眼底倒浸着点兴味,像猎鹰瞥见了主动撞进视线的猎物。
城外十里亭,那地方偏僻,周遭尽是杂木林,等闲没人会去。
看那个好妹妹究竟为何不回来,府里的那个冒牌货又是怎么一回事,她最好给他个解释。
防风邶抬手取下悬在博古架旁的银鞘短刀,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冷亮的刀身,发出细碎的嗡鸣。
“叮”的一声,刀鞘轻磕在桌面,他已是起身掀了门帘,廊下的风卷着他衣袍的边角,扫过阶前的盆栽,带起一阵轻响。
不见不散?
防风邶勾了勾唇,脚步半点没停地往府门方向去。
他倒要看看,防风意映大婚前为何要弄这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