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风意映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的花纹，脚步停顿在离涂山篌三步远的地方。
神情一如往常的温润如玉，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底深处却淬着寒冰。
“兄长这话说的，璟，本就该早日来看你的，只是璟的身体不争气，余毒刚清来晚了……”
她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方才影子掠过的窗棂，窗纸上还留着一道极淡的、转瞬便消的灰痕。
“方才走到这里，听到兄长屋里似有动静，想着许是兄长这里需要什么，可以交代给璟去办，省得下人笨手笨脚的伺候不周。”
涂山篌端着案上的茶盏，瓷盖刮过碗沿发出轻脆的响，面上那点邪异早换成了温厚的关切，伸手虚引了引身旁的坐榻。
“不过是风吹过廊下带得竹影动了，倒叫你担心上了。你的身子才刚见好，快坐，我刚让厨下炖了人参鸡汤，正好垫垫。”
说话间已有侍婢端着朱红漆盘进来，汤气氤氲着香气。
防风意映却没坐，只微微欠了欠身，目光直直撞进涂山篌眼底，笑意越发温和。
“兄长，璟来之前刚喝了汤药，现在一肚子苦药汁子，实在是喝不下这鸡汤。”
防风意映学着涂山璟的样子，苦着一张脸，如同往常一样同兄长抱怨着。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献宝似的拿出一个瓷瓶。
“兄长，这是璟方才来之前特意同李神医求来的两粒养气丹，兄长快试一试。”
涂山篌听到李神医三个字，端着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一瞬，茶盏里浮着的茶叶晃出细碎的涟漪。
涂山璟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听到了自己刚刚与死士的对话？所以才提李神医。
不，不可能！
涂山篌很快就推翻了心中这个猜测，若涂山璟听到了，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态度，甚至拐弯抹角的问他。
看来，霍医师的事情对他影响很大，让平日里和和气气，没有脾气的涂山璟，在经历生死之后，也有了锋芒。
房间里静了一瞬，窗外的风卷着院外的花香飘进来，竟也压不住那点悄然漫开的紧绷。
涂山篌忽然低笑出声，将茶盏往案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你这臭小子，从李神医那里求来的药，自己好好收着调养身体，为兄这里什么都不缺。”
说完他站起身，伸手拍了拍防风意映的肩，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关心。
防风意映指尖微微蜷了蜷，面上也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落在眼中，却没沉到眼底，像被风拂过的水面，浮着点不易察觉的清寒。
“兄长这话就见外了。”
她上前半步，将手里的瓷瓶往前递了递，瓶身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李神医说这丹药用了三十年的血参配着凝露草炼的，治伤最是稳当不过，旁人求他一枚都难得，我软磨硬泡了半天才讨着两颗，特意给兄长留的。”
她说着就把瓷瓶往涂山篌面前的案上推，瓶口没封实，淡淡的药香混着殿里的檀香漫开，清苦里裹着点温润的香，倒真像是顶好的养气丹药味。
涂山篌的目光在那瓷瓶上顿了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刚要再开口推辞。
就见涂山璟又弯了弯眼，语气里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委屈：“先前，一直都是兄长护我，璟好不容易能为兄长做件事，兄长你就不要再推脱了。”
“再说了，这丹药是璟厚着脸皮跟李神医求来的，兄长若是不收，岂不是要叫璟心里难受。”
这话句句往情分上靠，软得像棉絮，却又每一句都扎着个小针——他和他从小到大的情分，只有涂山篌心里清楚那里面有几分真几分假。
涂山篌看着面前那小瓷瓶，喉结微滚，忽然又笑了，伸手把瓷瓶拿过来，指尖掂了掂，姿态洒脱。
“你啊，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胡思乱想。”
他拔开瓶塞倒出一枚棕褐色的丹药，凑到鼻尖闻了闻，便直接丢进了嘴里，丹药入喉，才对着涂山璟摆了摆手。
“行了，这不就吃了？瞧你那伤心难过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为兄欺负你了？”
丹药的苦意刚在舌尖散开，他就看见涂山璟脸上瞬间漫开真切的笑意，像积雪初融，眼睛亮得惊人。
“兄长，丹药有用就好，我这就放心了，余下的另一枚丹药，兄长记得次日清晨服下，不出半月，先前亏损的那些气血定能补回来。”
“兄长，你好好休息，璟先回去了。”
窗外的风又卷着花香吹进来，把案上的信纸吹得轻被这满室的药香花香给揉散了。
只是涂山篌看着涂山璟温温顺顺的眉眼，指尖却悄悄用了力——
这涂山璟，果然是不一样了。
就在防风意映转身出门的刹那，她身后传来涂山篌沉沉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璟弟快回去休息吧，为兄这里一切安好，倒是你，身体刚好路上仔细着脚下，别再撞见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防风意映脚步没停，指尖掐着袖角花纹，唇角的笑意冷了几分。
奇奇怪怪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自己方才被涂山篌扫过的衣袖，那里还沾着一点极淡的药香，看来涂山篌这是打算用这药做文章。
他这是，连装都懒得装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