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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6章 后世(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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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宸裹着赤炎的身形刚落进殿门,便猛地松开了扣着小夭后领的手。

小夭脚下一软,直接跌在铺着青石板的阶前,膝头瞬间磨出两道血痕,她连疼都没顾上喊,后背的冷汗早把里衣浸得透湿,方才冰刃抵在心口的寒意,此刻还像针似的一下下扎着骨头。

她瘫坐在地上,心口的衣料已经被冰刃划破,肌肤上留下一道深紫的冻痕。她差一点,就真的死在了相柳的手下。

赤宸立在她身前,赤红色的衣袍被山风卷得猎猎作响,指节攥得咔咔作响。

他本是月下闲步,想着去看看女儿女婿住的院落,要是涂山璟那小子没睡,就让他陪自己喝几杯。刚靠近窗棂便察觉里头只有一人匀净的呼吸声,推门进去才发现涂山璟鬓边沾着一点迷魂草的淡香。

他瞬间便想起傍晚用饭时小夭状似随意问起南北秘境的模样,心下咯噔一声,拼着全部灵力往烛幽北境赶,差半步,他这唯一剩下的女儿,就要成相柳刃下的亡魂。

“你是不是疯了?”

这是赤宸这辈子第一次对小夭动怒,声音沉得像从地底滚出来的惊雷,震得廊下挂着的铜铃嗡嗡直响。他生前是大荒人闻风丧胆的人,哪怕是灵体状态也能驯服这烛幽内的凶物,但从未对自己的女儿说过半句重话。

可此刻他双目猩红,眼底的后怕几乎要溢出来:“当年她替你挡下绝命阵法,拼着最后力量也要将你灵脉修复,让你有自保之力。你这条命是别人拿命换的!你如今非但不珍惜,还敢闯那处秘境去激怒他?”

他往前踏了一步,脚边的青石板竟悄无声息裂出几道细纹:“我们已经等了她几十年!她再也不能像当年那样,拼着神魂俱碎来救你第二次!你是要我和母亲,再尝一次失去至亲的滋味吗?”

寝殿内的西陵珩本就睡得浅,被这吼声瞬间惊醒,披着素色外衣快步走出来,刚转过廊角便看见赤宸双目猩红的模样——比当年在战场上身受重伤、杀到红了眼还要可怖的神色。

她心头一紧,立刻冲上前,张开手臂先把小夭护在身后,抬眼望向赤宸,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满是疑惑:“好好的,你发这么大脾气做什么?”

“我刚带她从北境秘境闯出来,差一点就没了命!”赤宸三言两语把撞见小夭迷晕涂山璟、独自闯结界、相柳冰刃已经抵到她心口的事说清,每一个字都裹着化不开的后怕。

西陵珩听完,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她太清楚相柳和九凤的性子了。今夜万幸闯的是北境,相柳还留着几丝被旧念扰动的空隙,才给了赤宸赶过来的机会。要是小夭今夜一时糊涂摸去了南疆秘境,撞见的是半分耐心都没有的九凤,别说等赤宸赶过去,九凤指尖凰真火一亮,小夭连一句求饶的话都来不及说,就会被烧成飞灰。

当年全大荒只有朝瑶能攥住那两个凶神的杀心,如今朝瑶不在了,谁还能拦得住九凤想杀的人?

西陵珩缓缓转过身,看向缩在自己身后、脸色煞白的小夭。她指尖微微发颤,袖袋里那封压了几十年的信,此刻像烧红的烙铁似的烫着她的心。

这些年他们夫妻俩一直顺着小夭的心意,哄着她“她在镇守虞渊,等她办完了事就会回来”,小心翼翼护着她那点渺茫的希望,可如今看着小夭眼底还没散的执拗,西陵珩忽然生出一阵彻骨的犹豫——再瞒着她,她只会一次次往秘境闯,总有一次,赤宸赶不及,她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要是把这封她留下的亲笔信拿出来,把所有真相摊开,那压了几十年的悲伤再也藏不住,小夭这一辈子,怕是都要被这份愧疚压得喘不过气。

西陵珩指尖轻轻拂过她颈侧还未消的红印:“傻孩子,你爹是怕你出事啊。你要是再出点什么事,我和你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廊下的月光洒在三人身上,赤宸攥紧的手缓缓松开,眼底的猩红慢慢褪去,只剩化不开的后怕。

他别过脸,望着院外漫山的幽蓝彼岸,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什么神魔大战、生死险境都没怕过,可今夜在北境山岩边,看见那柄冰刃离小夭心口只剩半寸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怕了。

他们已经失去一个女儿了,不能再连最后这一个,也守不住了。

小夭被西陵珩护在身后,颈侧还留着母亲掌心的暖意,刚才跌在地上的那点惧意瞬间散了大半。她攥着西陵珩的衣袖往前挣了半步,眼眶通红地冲着赤宸嚷嚷起来,声音里裹着几十年攒下来的委屈和执拗:“你们明明什么都知道!明明知道相柳就在那秘境里,却一直瞒着我!是不是她早就受伤了?是不是你们一直都在骗我,说她在镇守虞渊,根本就是假的?”

她的声音越扬越高,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几十年压在心底的担忧此刻全翻涌上来:“我找了她整整六十年!从西炎的王宫找到皓翎的王城,从辰荣的旧地找到烛幽的山巅,我连大荒每一条河的水都摸过了,连她的半片衣角都没摸到!现在我好不容易摸到了秘境的边,好不容易知道相柳就在里面,你们却拦着我不让我进!你们根本不懂我这几十年日日夜夜的担心,我怕她在虞渊受冻,怕她一个人熬不住,我连做梦都在等她推开门喊我一声姐姐!”

她猛地挣开西陵珩的手,往后退了两步,玄色夜行衣的下摆扫过青石板上的碎影,眼底的光亮得近乎疯狂:“我不管里面是什么上古阵法,不管相柳的冰刃有多冷,哪怕九凤的凤凰真火就在里面等着我,我今天说什么也要闯进去!我要亲眼看看她到底在不在里面,我要亲眼确认她是不是还活着!”

赤宸刚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又窜了上来,他往前踏了一步,周身的赤炎都不受控制地微微亮了几分,指节攥得咔咔作响:“你敢!你今天踏出这个殿门一步,我就算拼着残魂散尽,也绝不会让你靠近秘境半分!”

西陵珩见状立刻横在两人中间,一边伸手按住赤宸的胳膊,一边回头看向红着眼嘶吼的小夭,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艰涩。她袖袋里那封压了几十年的信,此刻烫得她指尖生疼,她看着小夭眼底那点不肯熄灭的执念,忽然明白——再瞒下去,不是护着她,是推着她往死路上走。

西陵珩深吸一口气,指尖探进袖袋,把那封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被摩挲得发毛的素娟取了出来。

小夭的嘶吼声猛地卡在喉咙里,她盯着西陵珩掌心那方素绢,指尖抖得连抬起来的力气都快散了。那上面的字迹她认得,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像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她眼底。

她猛地扑过去抢过素绢,指尖刚触到边角,就看见那行“死生,不见”,瞬间像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整个人直直往地上瘫。

“不可能……不可能的……”她嘴里反复念着这几个字,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素绢上:“她明明说过要带我的孩子去占山为王,要陪我去看北海的雪,要跟我一起开个大荒最好最好的医馆的……她怎么敢写死生不见?”

小夭攥着素绢往赤宸跟前冲,声音破得像被风撕碎的布,连哭腔都变了调:“爹!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大家明明说她在镇守虞渊!你明明说她办完了事就会回来的!她是我妹妹啊!她怎么能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我?”

她膝盖一软,“咚”地跪在青石板上,“我找了她六十年……我连她的一根头发都没找到……她怎么能就这么散进风里了?”

西陵珩再也绷不住,蹲下来把小夭紧紧搂进怀里,泪水顺着下颌往下淌,滴在小夭的发顶。

她拍着小夭的后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我们不好……是我们瞒了你六十年……我们怕你知道真相,就像我当年那样,抱着她留下的东西哭到天昏地暗,怕你熬不住……”

她指尖轻轻拂过小夭颈侧的红印,想起朝瑶,心口像被生生挖走了一块,“她曾说爹娘缺失几百年时光,以后不能再消失不见了,爹娘在家就在,便有归途。我们守着你六十年,守着守着,就舍不得把这封信拿出来,舍不得打碎你那点等着她回来的念想。”

赤宸站在她们母女身后,背对着她们望着院外漫山的幽蓝彼岸,指节攥得咔咔作响。眼眶红得发烫,他喉结狠狠滚动了好几下,才把声音压稳:“她没走。她化进了风里,化进了星子里,化进了你每次喝的鱼汤里,化进了你走过的每一寸大荒土地里。可她写了死生不见,就是不想你困在过去,不想你为了她,把自己的一辈子都赔进去。”

小夭攥着那方素绢,靠在西陵珩怀里,眼睛死死盯着素娟,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六十年的执念、六十年的担忧、六十年日日夜夜的期盼,在这一刻全碎成了泪。

她终于懂了,为什么南北两处秘境连她半步都踏不进去。从第一句“血债两清,妖骨同朽”开始,字里行间全是对着那两个人的决绝,半分留给她的余地都没有。

懂了为什么她连一句小夭都没在信里提,懂了为什么她把所有话都讲得这么狠、这么绝。

她根本不是怕自己困在过去,她是怕那两个把她刻进命里的人,一旦知道她为了护他们、护大荒主动赴死,会疯到撕裂整个三界,把万万年的太平都拖进战火里。

“她好狠的心啊……”小夭的声音轻得像风里飘的絮,泪水砸在“你刃如雪,我魂似风”这八个字上,晕开的墨迹像漫开的血痕,“她连一句软话都不肯留,连让他们找她的念头,都掐得干干净净。”

她攥着素绢的指节泛白,想起自己闯北境时,相柳冰刃抵在她心口的模样——他连自己为什么恨她都记不清,却凭着骨血里的本能要杀她。

那哪里是恨她,是刻在神魂里的空茫,找不到归处的戾气,全撒在了她这个“害死她”的人身上。

朝瑶算得太准了,她知道以那两个人的性子,只要留半分念想,他们就能把大荒翻过来找她。所以她偏要写“死生,不见”,偏要写“不缚,不囚”,把所有退路、所有执念、所有回头的路,全用最狠的话堵死。

她要他们拿着寒刃守好这方她拼来的太平,要他们在梧桐枝下安稳栖居,要他们往后万万年,再也不用为任何人、任何事困在原地。

“她根本不是怕我们难过……”小夭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流得更凶,“她是怕那两个人疯。她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最狠的话里,把所有的苦,全自己咽下去了。”

她想起朝瑶以前跟她说:“小夭你要好好活着,我太忙了,你要把我没看过的风景都看完。”

原来那时候她就已经把所有路都算好了,她要自己平安,要爹娘安心,要九凤和相柳自由,唯独把自己,完完全全从所有人的生命里摘得干干净净。

西陵珩把小夭往怀里搂得更紧,指尖轻轻拂过素绢上“我化星尘”那四个字,喉咙里堵得发疼。她见过无数神族的诀别,但从来没见过有人把诀别写得这么温柔,又这么残忍。她的女儿连最后一步路,都替所有人铺好了,唯独没给自己留半分归途。

赤宸别过脸望向院外,风卷着漫山的彼岸花香吹过来,远处的夜空里,有两颗最亮的星子在轻轻晃。

他懂了朝瑶的心思——她要的从来不是他们抱着她的遗物哭一辈子,是所有人都好好活着,是那两个被她护了一辈子的人,能真的像她写的那样,不缚,不囚。

小夭把脸埋在素绢上,哭得几乎脱力。

她终于不再想着闯秘境找朝瑶了,可心口那道空出来的位置,比之前更疼。

她忽然明白,相柳守在北境,九凤守在南疆,哪里是他们被禁制困住,是他们潜意识里还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等一句永远不会说出口的“我回来了”。

风掠过廊下,把素绢的边角吹得轻轻扬起,那行“不缚,不囚”的字在月光下亮得清晰。

朝瑶把所有的自由都给了他们,可唯独那两个守在秘境里的人,从她写下这封诀别信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能从这份空茫的执念里,走出来。

廊下的月光把三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院外的白凤不知何时落在了院墙上,凤眸里的泪水顺着白羽往下掉,落在漫山的彼岸花丛里,溅起一点细碎的香。

风卷着花香轻轻擦过小夭的发顶,像很多年前,她还在清水镇的时候,朝瑶踮起脚,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山海万里,她的妹妹从来都在,却真的再也不会站在她面前,笑着喊她一声姐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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