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遍一遍地给自己放——你看,夏楠都说了逃避不丢人,那我再躲一阵也没事。他不是都说了嘛,想清楚再往前走。那我还没想清楚嘛,所以再等等......再等等就好。”
她停了一下,把薯片袋子搁在矮几上,摘掉眼镜,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她平时只有在连续熬夜好几晚之后才会做,但今晚她没有熬夜,只是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其实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你说这话是让我别逼自己,不是让我一直躲下去的。但我就是这样的人——连别人递过来的台阶都能当成避难所。挺好笑的吧。”她重新把眼镜架回鼻梁上,把薯片袋子抱回怀里,然后靠在沙发深处,沉默了一会儿。休息室里只有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的水流声。
“说完了这些,感觉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把薯片袋子揉得哗哗响,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弧度,但那个弧度底下压着的不是什么轻松的东西,“反而更觉得自己挺没用的——我连自己的过去都不敢面对,还在这儿跟你长篇大论的。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就是把这些东西倒出来让你看看你雇的这个数据分析师有多不靠谱——数据算得再清楚有什么用,算到自己头上就全是糊涂账。”
“你看,我就是这么个人。表面上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背地里连自己都不敢面对。连自己的过去都逃,连自己的记忆都躲。你说我还有什么资格替别人在乎?”她的语速忽然慢下来,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每一个字都说得对不对。
“那次女子会上,夏弥问我到底在想什么。我说我没什么想法,我说只是偶尔觉得你不错,就是有点不敢表露出来——这话也不算撒谎,但我也没说我为什么不敢。因为我连自己都没整明白——我拿什么去跟别人谈感情?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过去都不敢面对,她有什么资格跟别人说自己的心意?她连自己是谁都不完全知道,凭什么确定自己的心意就是真的?”
夏楠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里,手里那杯凉透的咖啡搁在膝头,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没有追问,没有开解,没有那种“你别这么想”的安慰。他只是把咖啡杯放在矮几上,然后重新靠回去,像是在等一杯正在慢慢沉淀的水自己变清。
苏恩曦把薯片袋子放在旁边,双手交叉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休息室里只有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的水流声,还有薯片袋子里偶尔响起的细碎碎屑声。她盯着矮几上那袋拆了封的薯片,盯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份她反复核算了很多遍却始终对不上账的报表。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从膝盖和臂弯之间的缝隙里传出来。
“你知道吗,我其实有点讨厌这样的自己。”她的语气没有起伏,不像是在倾诉,更像是在做一份关于自己的审计报告,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核算。
“不是讨厌算不清数据——是讨厌一直不敢算。每次想到‘过去’两个字,我就自动把脑子切去算别的东西了。预算、调配、节点进度——什么都行,反正不能闲下来。一闲下来,那些被我压在底下的东西就会自己往上浮。”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更闷了,“逃避不丢人——这话是你说的,但我大概把它用过头了。我不是站在原地想清楚再往前走,我是站在那儿不动,还给自己搭了个棚,我还就躺下了......真挺没出息的。”
她抬起头,把下巴搁回膝头,偏头看着夏楠。她的眼眶没有红,脸上也没有泪痕,但那双总是精明锋利的眼睛此刻少了平时的锐气,多了一层很淡的、连她自己都只是隐隐察觉的厌弃。
“不敢面对过去的人,没资格走向未来吧。也没资格面对自己的内心——连自己是谁都不完全知道,怎么好意思跟别人谈感情。”她停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把一份签了字的合同放在了桌上,“所以,我想去面对。那些记忆,那些我躲了这么久的东西——我想去把它们找回来。但是......”
她偏头看着夏楠,抱着膝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语气终于从审计报告切换成了请求,“你能不能陪我一起?不是替我做,不是推我,就是站在旁边。我怕我一个人走到一半又缩回来——我太擅长缩回来了。”
夏楠靠在沙发里,听完了她磕磕绊绊的请求。他把那杯彻底凉透的咖啡搁在矮几上,然后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苏恩曦还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臂弯里,偏头看他。她的表情管理依旧在线,但抱着膝盖的手臂收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像是把自己缩在了一个不太舒服但很安全的位置上。然后她看到夏楠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我很同情你”的沉重,不是那种“你要坚强”的鼓励。他的嘴角在往上弯,很慢,很淡,但确实是弯着的。眼角跟着微微皱起来,整张脸都被那个弧度带得柔和了几分——不是笑她,不是笑任何事,只是很纯粹地、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一刻值得。
就像看着一只自己蹲在壳边探头探脑了很久的蜗牛,终于把整个身子从壳里探了出来。就是那种表情。
苏恩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半寸,声音闷闷的:“......你别用那种表情看我,怪吓人的。”
“哪种表情?”
“就那种——‘啊这孩子终于长大了’的,恶不恶心——你现在就这表情。”
“可我什么都没说啊,你这是污蔑。”
“你脸上说了。”
夏楠笑了一声,靠回沙发里,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散漫,但那份散漫底下压着一层很认真的东西:“行,我不看你。”
他闭上眼,像是要兑现“不看她”的承诺,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你想什么时候去?老唐那边随时可以安排,他之前提过几次。我跟你一起。反正最近等第二轮测试排期,我也闲着。你想往前走,我就跟在后面。什么时候你走不动了,回头看,我肯定在。你要是想缩回来——”
他睁开一只眼,偏头看她,嘴角那个弧度从欣慰变成了几分调侃,“我就踹你一脚。毕竟作为老板,员工想面对过去,总得出点力。不算额外收费。”
(明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