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壁是湿的，手抓上去有点滑。
楚歌第一个下去，脚踩着井壁上的石砖往下挪，砖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苔藓，踩上去没有声音。
往下爬了大概十几米，井壁上的石砖开始变色，从灰黑色变成了暗青色，砖缝之间渗出细密的水珠，汇成细流沿着井壁往下淌。
“有光。”胡桃跟在楚歌下面，抬头往上喊了一声。
不是井底的光，是井壁本身在发光，暗青色的，很淡，像萤火虫的残影。
越往下，光越亮，井壁上的苔藓也从暗绿色变成了发光的淡蓝色，连成一片，像一条蜿蜒的灯带。
脚踩到实地的时候，楚歌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井底不是水，是一层透明的晶体，踩上去微微下陷，像踩在厚冰上。
晶体下面有水在流动，不急不缓，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雾气。
整个井底空间比井口大得多，穹顶很高，看不到顶，四周的墙壁上全是那种发光的苔藓，把整个空间照成一种幽暗的蓝绿色。
“奥丁用眼睛换的就是这个？”百里胖胖最后一个下来，脚踩到晶体面上，蹲下来用指节敲了敲，“看着像泉，踩着像冰。”
安卿鱼蹲下来，把平板贴在晶体面上，屏幕闪了几下就黑了。
“底下有水在流动，而且量不小。”他把平板收起来，“这口井不是死水，是活的。”
楚歌把黑石从兜里掏出来。石头一拿出来就开始亮了，比之前在井沿上那次亮得多，表面的黑色纹路变成暗红色，一闪一闪的，频率越来越快。
“信标在指方向。”他把黑石举起来，石头表面的光往一个方向偏，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
楚歌顺着光的方向往前走，其他几个人跟在后面。
走了大概几分钟，前方的苔藓光忽然变暗了。
井底空间的尽头出现了一棵树。
树不大，也就三四米高，树干不粗，但树根扎在晶体下面，往下延伸，扎进更深的黑暗里。
树冠上的叶子不多，稀稀拉拉的，每一片叶子都是半透明的，像玻璃做的，在苔藓的蓝光里折射出微弱的彩色。
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女人，年纪不大，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头发是银灰色的，垂到腰际，编成辫子搭在肩上。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纺锤，正在纺线。
线是从纺锤底下抽出来的，银白色的，很细，一端连着纺锤，另一端没入树根旁边的晶体里，被水流带向不知名的方向。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脸很年轻，但眼睛不对——瞳孔是银灰色的，没有眼白，整只眼睛像一面镜子，倒映着来人的轮廓。
“乌尔德。”安卿鱼站在楚歌身后，声音压得很低，“诺伦三女神之一，掌管‘过去’。”
乌尔德没有看安卿鱼，她的目光落在楚歌手里那块还在发光的黑石上，看了一会儿，把纺锤放下，银白色的线从她指间滑落，沉入晶体下面的水流中。
“信标是你们带来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水滴落在石头上，“那你们应该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楚歌把黑石收起来：“奥丁呢？”
乌尔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手，银白色的线从她指间流走了。
“他去了克苏鲁那边。用一只眼睛换来的智慧，让他看清了一件事——阿斯加德挡不住。所以他选了投降。”
百里胖胖站在后面，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投降？北欧神王向谁投降？”
“不是向谁。”乌尔德抬起头来，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们，“是向什么。克系的神明，不是你们能理解的那种东西。它们不争地盘，不抢信仰。
它们只是……存在。存在本身就在侵蚀。
阿斯加德的众神一个接一个地变了，先是沉默，然后不再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最后连他们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胡桃从人群后面挤上来，手搭在刀柄上：“那你呢？你还正常吗？”
乌尔德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浅，像是很久没有笑过了：“我管的是过去。
过去不会变，因为过去已经发生了。但未来和现在——”
她顿了一下，“诗蔻蒂已经不在了。她纺的线断了，断口在克系那边。”
芙宁娜站在树旁，手搭在树干上，指尖触到一片半透明的叶子，叶子冰凉的，微微颤动了一下。
“你说的‘那边’，在哪？”
乌尔德站起来，把长袍上的褶皱抚平：“在神国最深处。奥丁的宫殿后面，有一道裂缝。
裂缝后面是另一个空间，克系的东西就是从那里渗进来的。
你们要找的人，如果还活着，应该在那道裂缝附近。”
楚歌把刀在腰上别紧了：“怎么去？”
乌尔德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
苔藓的光沿着她指尖的方向一路暗下去，变成了一条没有光的通道。“一直走，不要拐弯。走到头就是裂缝。”
她重新坐回树根旁，把纺锤捡起来，继续纺线。
银白色的线从她指间抽出来，沉入晶体下的水流，无声无息。
走出几步之后，楚歌回头看了一眼，乌尔德还在纺线，头低着，辫子垂在肩头，银灰色的头发在蓝绿色的光里像是一段被冻结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