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兵器品类浩繁,世人常说一十八般兵器,原是寻常习见之物;若再细分门类,有名有号的便有百样,那僻野灵器、无名古物,更逾千数。你既是灵祖之徒,诸般兵刃理当涉猎,识得长短轻重,不可偏废。只是器之一道,贵在专精,终要择定一物,长随左右,共渡往后尘缘。你心中可有定算?”
年幼的无尽灯站在九嶷山巅,神气赳赳地叉腰望向天边与山同高的云海,小手一挥:
“我选剑!”
凰身披华衣,站在她身后,问道:“为何?”
“因为它帅!”
毫无疑问的,小无尽灯的脑袋上挨了一顿暴栗。
“给吾正经点!”凤鸟收回扇下去的鸟翅,没好气道。
小无尽灯可怜兮兮地捂着头上冒起的包,瘪着嘴说:“诗文上不都是这么说的吗?什么负尽狂名十五年,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安得倚天剑,跨海斩长鲸。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那你想要一柄怎样的剑?”凰又问道。
无尽灯看着山巅之上唾手可得的云彩,得意洋洋。
“当然是让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燿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要琉璃玉匣吐莲花,错镂金环映明月,还要白光纳日月,紫气拍斗牛,湛然玉匣中,秋水澄不流……”
“小家伙,且往不器阁去,挑你趁手的剑来。”凰适时出声,仿佛再不打断她的话,那张小嘴能不停叭叭下去。
说着,凰解下衣绦上挂着的一座玲珑塔,向空中一抛。
只见那玲珑塔先时还是一个拇指大小,倏忽间膨胀舒展,巍峨撑持,少顷已掩去九嶷山半壁云天。
塔有九层,宝光流转,耀得人眼目清明。
不器阁,世名九转玲珑塔,原是镇压邪祟的法宝,本属仙灵一脉,后来理所当然地归在仙灵之祖凰的手里。
昔年凤与凰遨游大千寰宇觅得的奇兵异刃,尽数藏于塔内,权作藏兵之所。
小无尽灯听得欢喜,一纵身子便跃入门内,口中雀跃:“好耶!从前我想进去看看你们左一个不行右一个不肯,连让我摸上一摸饱一饱手福都不能够!今日总算容我进去,我可是要大逛一番了!”
凤鸟看着转瞬消失在塔前的人影,急道:“怎的就放这死小鬼进去了?我看她分明是一时兴致,你如何便依了她?”
凰只是笑笑,伸手摸了摸大鸟的脑袋。
那五彩神鸟立刻消了气焰,主动把头凑到她的手心,竟还顶了两下,和只猫儿似的哼哼低鸣。
“孩子欢喜便够了。”女人一下一下地抚摸着神鸟的头,说道。
小孩是由好奇养大的生物,逢着稀罕事物,必要钻研到底才肯出来,何况这样巍峨一座玲珑塔。
可无尽灯不到一刻钟便捧了一柄细剑出来。
她挑中的剑,并未如她所说的那样,燿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剑身三尺三,没有任何多余的纹样。
只看一段古时水,在她手心流。
凤鸟见她之前当着他的面豪言壮语那一番,挑挑拣拣却拣出这把剑来,不由诧道:“怎是它?”
它眯缝着眼睛,想是早年收罗兵刃无数,满目尽是奇珍宝器,辉光纷杂之中,早已记不得阁中还有这样一口素剑。
“吾原料你会相中不器阁第九层中心那柄别恨,那可是吾当年远赴北冥之地三十三重离恨天,舍了性命才捞来的至宝。曾斩过鲲鹏,断过奈何,饮过七千七百七十七名神鬼仙妖之血,一剑担缠重重因果,是以唤作别恨。吾还道你眼光极高,哪知此物竟还入不得你的眼了。”
“好了好了,晓得你这宝贝了得,不必絮絮多说,不论别的如何,如今我手中握的,便是这一柄。”
小无尽灯凝视着手中长剑,剑身澄净,一如秋水,她道:
“九嶷地处南疆,我在南方得你,他日我闯荡天下,立业不在故土。从今往后,你就叫终南吧!”
“好没来由的道理。”凰哑然。
“哎呀凰姨哪里晓得,纵观古往今来,还有书中那万古英豪,哪有只在家乡逞能耍威的,若只盘踞故土,那不成地头蛇了么?”
凤又道:“死小鬼,你择选的可是要你朝夕以精血温养的本命器,一旦择定再无反悔余地,你可记牢了,在兵家人眼里,本命器仅次于结发道侣,性命一般轻重。无尽灯啊,往后你可要自持本心,日后休得负它,落得如同抛夫弃子的薄幸行径。”
她轻哼一声,将手中细剑高高举起,正立天穹之顶。
“你们等着瞧好了,终有一日,我要让天下人皆知,有一剑,可开天辟地,名曰终南!我会带着它,遍历四地山川,五湖烟海,自此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哼哼,这话,我无尽灯说的。”
后来,终南真真应了终南的名字。
它就要被它的主人沉入南方的渭水下,终于南疆。
无尽灯从来是个执拗到底的人。
她的剑,救不回她的同伴,也救不了将她养大的九嶷山。
终南在强权面前,甚至连出鞘的机会也没有。
既然她所修之道救不了人,那便弃。
她要出山。
她要去往那红尘喧嚣之所,要去皇城,做一条摇尾乞怜的忠犬。
北上的途中,她逢着一条大河,河旁有一乡,名居安。
那日,她往居安乡的听愿野来,正要将终南一沉渭水,忽有个书生模样的童子奔至跟前,青衣小帽,怀里还抱着几卷书册,扬声问她:
“大哥哥,大哥哥等等!你是…你是传说中的…剑客吗?”
她闻言一愣,本待松开的手,复又紧紧攥住剑柄。
那小童见她没有立刻把剑丢出去,胆子又壮了几分,“你何故要把你的剑丢了,没有剑的剑客,还算剑客吗?”
虽平日无尽灯便是个小子打扮,从未穿过裙子的,彼时凤鸟又为她亲施了咒法,从外形上看,男性特征乃至声息,该有的都有了,只要不是亲自上手摸,外人决计瞧不出半分端倪来。
一声朗笑自她口中溢出,亮晃晃泼在这河面上。
“呵,小小年纪,知道的还挺多。小孩,在问别人问题之前,报上名来。”
童子一时激动,面皮涨得通红,双手攥在胸前,鼓足气力高声应道:“我叫周望水。”
“万水……万水朝宗,众星环极的万水?”
“不,是千行别泪,望穿秋水的望水。”
无尽灯俯身,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
“小小年纪,这么悲观可不好。”
话音才落,那童子已抢着开口:“你收我做师父好不好?我想学剑,想去江湖上看看!师父,请收我为徒吧!”
她微微一愕,直起身来:“我不收弟子,你也看见了,我正要弃剑。一个连自己配剑都要舍弃的人,已不再是剑客。”
“你找错人了,小孩。”
说罢便要再往岸畔行去,才一转身,衣袖却被那周望水一把拉住。
“大哥哥,求你莫要再丢掉这柄剑。”
“为何?”
“我刚才一直在这念书,远远便望见你过来。你在岸边站了半日,把剑拔出来又插回去,插回去又拔出来,往复数回。我爹爹曾说,人若当真决意抛却一物,自是掉头就走,毫无留恋的。你这样拿着它,摸它,看它,你是不想丢掉它的,对不对?”
“哦?这么勤勉?看的什么书。”她闻言也不接话,只双臂抱剑,带着几分戏谑,斜睨他手中书卷,照着上面的牛皮封面念道:
“《武林风流轶事》,莫不是趁着书院课业间偷跑出来躲懒的?”
周望水面皮子涨得更红,一把将书皮捂住,“此事与你无干!且说正事!再者这柄剑想来也是一般心思,你自作主张要弃它,可问过它愿不愿意?”
“一个蠢钝的无识之物,还有心思?”
“自然是有的!凡诸器物,皆有灵意,只看你肯不肯静心去听。”说罢,周望水神神秘秘,将耳朵凑近剑鞘。
“你听,它在低鸣。”
“这般玄妙?”她眉梢一挑,“听出些什么,小神童?”
“剑被封在鞘中,我听不清,须得你拔剑才能知晓。”
听他这般说,无尽灯握着剑柄,面上竟有几分迟疑,似乎不甚情愿。
“大哥哥,看你迟迟不肯拔剑,难不成你惧怕它?”
她冷哼一声,“笑话!这是我的剑,我岂会怕它?”
话音落时,她握柄一抽,终南脱鞘。
岂料剑光乍起,恍若猛虎破笼,竟不受主人管束,终南陡然调转剑锋,直刺她颈间!
她急忙仰身后掠,旋即反手扣住剑柄,猛力将长剑贯入鞘中。
终南得她六年精血温养,又有凤、凰二祖在旁指点,早已生出灵智,与剑主心意相通,出鞘时,可自行动转,不受约束。
不过瞬息而已,终南再归沉静。
亏得无尽灯素习体术,一身气力便是十头猛蛟也拽不回,这才得以把终南堪堪压下,重新夺回主导权。
“好一柄神异宝剑!往来此地的行客修士的佩剑我都见过,但从未见过一把能自行腾跃飞驰的剑!”
无尽灯在旁长长呼出一口气,看向他,“小屁孩,现在可听明白了?它说的是不是要取我项上人头?”
周望水却故作高深,将脑袋摇作拨浪鼓。
“非也非也。它说它艹你*****,当初立下的誓言都被你当作*粪拉出去了?它真真倒了八辈子霉遇上你这么个大**,倒不如当初永埋不器阁,便是叫一头猪驱使,也强过做你的剑!”
这番话入耳,直叫无尽灯胸中火起,恨不能当场把这口破剑一折两半,再狠狠揍一顿这摇头晃脑的小童,让他望望渭水有多清。
可她转念又是一惊,这稚子怎会知晓她的事?
如果不是观这孩童身上全无魂力波动,也没有修道者的气息,脸面亦是陌生,九嶷山又有两大灵祖镇守,断无外人暗中窥伺的道理,她都要疑心这娃娃是不是某处仙家大能化形耍她的。
不想他真能听懂器物心语,当真是个神童。
周望水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年纪虽幼,却有一股不符合稚子的认真,“剑客之剑,便是剑客性命。剑在人在,剑完人亡,这道理连我这个小屁孩都懂,大哥哥弃剑,不就是把自己的命也丢了吗?”
无尽灯沉默着。
风从渭水上吹过,拂动她鬓边散乱的碎发,也吹得那孩子怀里的书册哗哗翻动着。
半晌,她方才笑了一声,扬手便将终南往渭水中掷去。